六四是傳承記憶 不是鬧人

「六四」這幾天,特別是中大學生會發聲明之後,網上的爭議似曾相識。大概像自己早幾年開始學日語,被家母半開玩笑說「嘩你去學『㗎仔』(日本人),三年零八個月呀!」一些長輩也提過,年輕時學日語,被經歷過二戰的老人家罵漢奸、忘記南京大屠殺……當下說年輕人不管六四,好像也有點這麼一回事。

對六四的思考轉移

要講六四,似乎不能否認早年已被「支援愛國民主運動」以及「血濃於水」定調了是愛國運動的一部分。香港人對中國人的身分認同,過往沒有太多人質疑。或是,本來參與六四集會的人,也多少是跨政治立場也跨種族的,也似乎不太特別思考身分認同的問題,而純粹視之為悼念北京學生、香港人的責任、追求民主的一部分。

只有及至近年,所謂新的本土運動,以2014年黃毓民的尖沙嘴集會開始,標籤六四為「大中華運動」,批評維園集會行禮如儀,以作為本土運動的新養分。香港人要告別六四,過往只有如港大學生會長陳一諤被趕下台,今日卻成為大專學生會的主流說法。但無疑,這是適合年輕人胃口的。對於接近30歲的自己,成長於1990年代,尚算有過愛國和體恤國家貧弱的歲月。但對於成長於千禧年代的年輕人,適逢大國崛起,懂性起便只知中國人財大氣粗、滿街囂張自由行、香港的自由受中共擠壓,要他們去感受和體諒「中國人」,情感上更加艱難。似乎也愈來愈像是自己聽人說南京大屠殺和保釣運動,知道歸知道,但情感上愈加遙遠。

廣義的「六四團體」如何回應?由「六四舞台」這幾年推出《讓黃雀飛》(反國民教育版)、《那年我的孩子17歲》與雨傘運動對照,將六四與本土命運扣連。今年不少人和團體開始以六四的本土意義去探討和宣傳。曾任支聯會主席的李卓人,在早前接受網媒「香港01」訪問時,也認為「六四係最本土思潮」。這種對於六四原本更似愛國運動的性質轉移是否合適、應如何重新探討六四與香港的關係?香港人於中國民主運動的道義與責任何在?六四是同胞血債抑或單純的人道災難?這些會成為民主運動的一部分抑或新本土運動的養分?統統是值得思考的。至少我思疑,假如今日中國再有大規模的暴力鎮壓,沒有那種國家情懷,我沒有信心去堅持28年。

在鬧以外 有否更加重要的事?

近幾年的本土運動與幾次選舉,朋友們經常責備不同陣營間互相指罵,常說「票唔係鬧返嚟」(原文是粗口,姑且以「鬧」字代替)。我思索,如果「票唔係鬧返嚟」,那平反六四的信念為何就繼續鬧?

所謂六四的世代矛盾,或大中華與本土的命題,鴻溝之大,你鬧我、我鬧你,只有更加撕裂。過往我們說人們「受軟唔受硬」,作為教育工作者,更知這一代年輕人不受軟,更不受硬。如果我們相信民主是即便不同意但仍互相尊重,為何要以排拒的方法將對方迫得更遠?

我不認為完全不可以鬧;抵鬧還是要鬧。但在鬧以外,是否有更加重要的事?每年聚焦在5月底6月,要「捉鬼」、要批評很容易;問題是,在這個時刻,我們有沒有為傳揚六四的歷史和精神更努力?能否為支聯會或其他團體的六四講座和展覽多宣傳?會否多與年輕人談民主與自由?有沒有向下一代展現長輩的氣量,耐心地、靜靜地交流一次,聽聽他們的說法?對話不一定能修補撕裂,但一定比鬧完泄憤就算的好。

毋忘六四,傳承記憶,不是每一年只浪漫地談「無論雨怎麼打,自由仍是會開花」、「記憶與遺忘的鬥爭」、「墨寫的謊言掩蓋不了血寫的歷史」。這些話即使琅琅上口,卻只能團結自己陣營。要傳承下去,其實與爭取民主的路一樣,要深耕細作,才能廣開自由花。

作者是政治及教育評論人、中文大學學生會代表會前委員

文:田方澤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