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少七少

回港後始知大坑粥舖關門了。恐怕又是「土地問題」吧。小店難為,當一個城市走向所謂高速發展,小店像撒在地上的米粒,一間一間地,被地產和業主母雞啄食殆盡。

那粥店去過多次了。大坑以前是覓食的好地方,容易停車,人潮不算擁擠,有不少特色小店,粥粉麵飯皆齊皆備,日式中式以至假洋式,窄窄的店面,坐進裡面一角,只要不必跟別人搭枱,稍可在繁勞的城市生活裡喘口氣。

每回到那小店,把車停在附近,走過去,遠遠已見一位先生彎着腰背站在門外,一言不發地埋首做他的木板腸粉。不苟言笑,皺紋刻在額上臉上,偶爾瞄一眼店內狀况,沒有言語,心裡卻必都把顧客的等待和需要看得清楚。他讓我想起小時候在灣仔盧押道口的大牌檔,總有這麼相似的檔主,亦是不太言語,拚命把食物和顧客照顧好,只因需要賺錢養家,一窩子的兒女和家人等着他,重擔壓在背上腰上肩上,不可能不彎,不可能沒皺紋——大牌檔的熱氣白騰騰地冒起,把他的臉孔蓋住,那樣的臉,是堅忍和毅力以及志氣的臉。

大坑粥店應由一家人經營,有好幾回去,好幾年前了,有兩個七八歲的男孩在店內跑來走去,也幫忙端粥,還有一位十來歲的大女孩,猜想是他們的姐姐,亦在忙來忙去。還有一位女性,應是母親。一家五口忙着,有時高興有時不,從他們的臉色互動看得出來,像世上所有家庭,總有快樂與矛盾的時刻,這便是人家,有人有家,便有開心與煩惱,誰都跑不掉。

有一回,兩個男孩在我桌旁,蹲在地上,玩模型車。他們旁邊有個小雪櫃,櫃門貼着字條,好像寫着功課時間表之類,上有名字,分別是「六少」和「七少」。我猜是男孩的乳名,頗有「大門大戶」的氣派。遂跟他們調侃,也喚他們六少和七少,他們聽懂我的戲謔,訕訕地卻又帶著驕傲地笑了,很有志氣的樣子。我沒想到在大坑舊區內亦有「少爺」,離店時,感受額外溫暖,像時光倒流到三四十年代,黑白片的世界,隱隱有時空錯亂之覺。

亦曾在該店門外跟人衝突。有人把車停在門外,不熄匙,黑煙從死氣喉裡呼呼噴出,我忍不住說他兩句,對方回嘴,我又回嘴,吵起來了。幸好沒被拍錄並上網,否則鍵入「狂躁大叔鬧大坑」即可找到。

六少七少今天已是大男孩了。粥店結業,他們應可動手幫忙搬遷。一家大小走向新時代,告別大坑,人世另有風光。祝願小店皆美好。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