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苦不同甘

拖到六月才開始追看第五季《紙牌屋》,一直不敢啟動,就因為那個「追」字,深怕開始了便停不了,如同朋友們都說《白鹿原》精彩,我卻忍眼不看,可不希望墮入欲罷不能的萬丈深淵。

吾輩成長於紙書年代,擺脫不了一個定見:沉迷書本叫做「昇華」,沉迷劇集叫做「墮落」,前者滿心歡喜,後者心存愧疚,每回從電視屏幕前站起,皆覺對不起祖宗十八代,幾乎要齋戒三天以謝罪。成長經驗是抹不掉的銘印,否定它,就是否定自己,我不幹。唯有等到暑假,稍稍放縱,勉強能夠原諒自己。

前陣子倒是一口氣看完了五十五集《人民的名義》,為的主要是了解內地官場生態與反腐民心,並不全為演技或劇情,但看完之後,某天忽然發現,原來居所旁的正是「達康路」,跟劇中關鍵人物李達康書記同名,不禁莞爾,拍照傳給內地朋友,朋友貼在微博,跟政治無關的帖子竟遭刪除,聞說值此期間,不准再提該劇,以免干擾年底的會議大局云云。全國保中央,中央保會議,卻竟保到全國草木皆兵、遍地玻璃,誰都挪動不了半步。真是一個集體不快樂的國度。

住在美國《紙牌屋》裡的權貴高官當然亦不見得非常快樂。每天面對陰謀與危機,每集都要拆彈,而且要同時拆好幾個彈,這頭尚未忙完,那頭已起危機,不管是總統抑或幕僚,從早到晚活在地雷陣裡,這樣的日子,換作現實中人可能是半天都忍受不了;幸好那只是劇裡人物,那就請任意折騰他們吧,反正折騰得愈激烈,觀眾必看得愈刺激,觀賞快感都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戲裡角色的痛苦之上,「共苦不同甘」,正是viewing pleasure的關鍵秘密。

然而若說戲裡角色有苦無樂,也不見得全對。對此等立志參與權力遊戲的人來說,折騰就是快樂,他們都是SM患者,只有危機冒險能夠激發腎上腺,半刻平靜之於他們,意味死氣沉沉、了無生趣。他們享受被危險鞭笞,同時喜悅於鞭笞別人,在鞭來鞭往的歷程裡,他們感受到征服的成就以及尊嚴。他們以骨頭和血肉作為城堡的磚塊,一塊塊地往上堆疊,最後,在城堡頂端插上旗幟,名之曰「榮譽之旗」。

一將功成,原來都是血肉之身——但那都只是別人的血肉,所謂功成者,早已是一縷陰暗的幽靈,沒臉沒身沒五官,飄盪於所有人的頭上,使所有人受制於他的恐怖。

文:馬家輝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