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只是超現實

大陸紅劇《人民的名義》以打貪反腐為題,就內地尺度而言,情節不能說不現實,令觀眾們驚訝:為什麼能夠拍出並能夠播出?

理由很簡單:打貪反腐是最高領導人的主旋律嘛,只要配合主旋律,萬事好商量。更何況這劇的後台老闆是中央級別的最高檢察院,由反貪部門主唱反貪歌曲,誰敢不和應?誰敢做攔路虎?

這其實沒什麼稀奇。香港廉記好多年前已開始跟主流媒體合作,提供個案和資料,讓電視專業人員拍出長短劇集。這也是主旋律,更可以說是「教育」或「包裝」甚至「洗腦」,但只要拍得精彩,讓觀眾看得過癮,誰管你的本意何在。荷李活的許多戰爭大片同樣是愛國主旋律,但在國際明星和燦爛影像的催眠下,我們看得拍爛手掌,只要在主旋律下有幾段使人感動和引人反省的音符節奏,我們已很滿足。

所以,關鍵在於如何拍,把劇拍成肉麻的硬銷抑或撼動的軟銷;前者令人嘔吐,後者使人流淚。《人》恐怕是在這兩者之間吧。它當然有些公式化的角色和台詞,把執政者唱得又紅又偉大,但它亦意外地把許多涉乎現實的個案片段納入劇情,例如地方上的「官商黑金」的猖獗合謀、官場內部的派系鬥爭、老百姓對公權力的鄙視等等,令觀眾看得極有共鳴。然而左看右看,看穿了,始終是這兩條主信息——

首先,出問題的是人;只是人,而不是制度,不是結構。當下的結構和制度是善良的、完美的、有效的,但因部分執行者貪污腐敗、以權謀私,乃令老百姓受害,連執政黨亦是「受害者」。

其次,即使是人的問題,也只是部分人的問題,並非全部。是的,政府有貪官,但那只是少數人,大部分仍是只做好事的好人,只要好人醒覺、堅持,合作把貪官打下來,天下即太平,人間即清明。

《人》劇情節圍繞這兩條主信息開展,其中也有好人變壞人、壞人有覺悟的轉折,但仍把一切問題簡化為人的問題,不談制度與結構,不希望觀眾去問:如果沒有一個爛到了根的結構和制度,無論一個人如何壞心,又怎會有機會毫無節制地濫權使壞?若非對權力欠缺有效制衡和合理獎懲,無論一個人有多壞心,又怎敢冒險濫權使壞?

不談制度對錯,只談個人好壞,這樣拍出來的劇以至寫出來的任何文字,與其說是「現實」,其實只是「超現實」。或許,這已是他們能有的「現實極限」了。超現實等於現實,這正是,中國式的現實主義。

文:馬家輝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7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