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牙期的病痛和盛宴後的飽嗝

誰都知道,民主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中國大陸民衆真正想要走現代意義的民主路,從1989年開始,至今才26年。中國還在向西方制度學習,向自身歷史學習,去蕪存菁,摸索着往前走。這情况就好像為一座舊四合院重新裝修,裏面住滿了72家房客,又沒有動遷房臨時搬離暫住的可能,只能夠互相遷就,局部個別慢慢來。喉管破了、電線要換、重新設計,一切從頭做起,而且人口在不斷增加,生計要持續往前,那狼狽混亂的景象,非筆墨所可形容。

舉例,上海在上世紀1980年代後期開始,幡然覺悟急起直追,前後20年間整個大上海,還有浦東新區,簡直是一個大地盤,到處塵土飛揚,紛亂擾攘不可忍,當年我們經常跑大陸的都記憶猶新。引伸而言,整個大陸都是這樣,跌跌碰碰走過來。總體而言,中國的現實目前還處在這個階段,估計到本世紀中葉才會告一段落,到那時候中國總人口也就穩定下來了,約16億。

經濟如是,政治亦然,民主也是一樣。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美國立國時沒有什麼歷史包袱,學習英國的民主歷史,同時有所創新,將民主進程的時間表從713年減至189年(Ian Bremmer,《時代周刊》,2015年6月1日)。中國由於封建王朝的歷史極長,又沒有經歷過資本主義初期階段的原始累積,當年被迫開放門戶時,一塊肥肉擺在那裏,引來各方垂涎,爭奪到巔峰時期,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最後日本耐不住了,要鯨吞中國,結果慘敗收場,而中國慘勝之餘,未及冷靜細思前路,在美蘇冷戰的國際格局影響下,中國共產黨別無選擇,建國30年來,一面倒向極權體制,犯下不少錯誤。

 中國在重新裝修中

1979年到2014年,是起步的頭35年,中間有八九民運的重大轉折。從去年到2049年,是第二個35年。這階段是所謂的改革開放深水區,要正式和封建體制告別,險惡的成敗關鍵在此。中國這座舊四合院, 還在重新裝修中,是一個在建工程(work-in-process)。他要趕上來。他要現代化。這個勢頭,沒有人阻擋得了。這是一個崛起中的強鄰,有點來勢洶洶,令人為之側目,不可避免被美國日本針對。這是國際地緣政治的ABC,沒什麼難以理解。

香港近在咫尺,壓力山大,一般人單看表面現象,奶粉/藥品/牀位/學位/職位/房價/物價/交通/空間/環境一大堆,內地人來這寸土之地爭奪資源,一時難以招架,更是忌憚。現代的中國,還有很多缺點和弱點,有文化/歷史/經濟/社會/哲學/制度/價值/宗教八大板塊原因,學者都可一一深入分析。但中國同時亦有大幅進步,而且這冒起的趨勢已成,銳不可擋。比對先進國家仍領前優越的地方,大陸還很落後,還要趕超。但比對譬如其他4個金磚國家,在很多領域,中國已領先太多。

只看到中國的缺點和弱點的,只有3類人。要不認識不足,要不別有用心,要不看不起中國人。如果是第三種,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溫家寶說得好,中國是一個很古老的國家,同時它是一個很年輕的國家 (2009年,在劍橋大學的演說)。中國在學習中,在進步中。目前各種大大小小的問題,如果從成長的角度來看,以大歷史的觀點和長歷史的視野來衡量之,都是出牙期的病痛。

出牙時有什麼不良反應?發熱、腹瀉、流涎、輕度發燒、愛啃咬、食慾不振、睡眠不安、易怒易哭、牙齦腫脹過敏、牙牀出血、疼痛發炎、抓耳撓腮。各種舉動和症狀都有其原因,但隨着牙齒長成,這一切病痛都會成為過去。

 轉型過程中應放慢腳步

戰後的香港,到近期為止,一直在順勢而上,繁榮安定、溫飽富足,近年出現轉折,可說是盛宴後打飽嗝。打嗝症狀的出現,主要是在飽食後,短期間消化不良,胃臟過度膨脹,食道下端的括約肌發生暫時鬆弛現象,胃內壓增加,基本上打嗝是吃得太多的正常反射。簡單而言,是飲食質量太好, 餐桌前高談闊論,逸興遄飛,席間吞食過量的空氣;少數具有精神焦慮體質的,亦會經由不自主的吞嚥動作來緩解緊張的情緒。所以,打飽嗝也是激躁性胃腸道症候群罹患者的特有表徵。

從太平山頂往下望,香港這個國際都市,繁華璀璨,富裕得令人豔羨。在轉型的過程中,看來我們應該放慢腳步,檢討自身的歷史定位,再決定怎樣往前走。我們毋須說愛國愛港,只建議認真地冷靜下來,採取細嚼慢嚥的方式,照顧牙齒,停止打嗝,追求更高更遠的目標,融合到中國從「一帶一路」到「互聯網+」的機遇上去,融合到中國也在追求民主的道路上去。港人需要加以矯正的,是其根本的心態問題,是怎樣正確看待中國的問題。

一句話,民主沒有即食。面對香港當前的困境,我們要繫緊安全帶。要熬過去,可熬過去。有些核心價值和制度,譬如大學管治、學術自由、院校自主,我們千萬不要輕易動搖它。現在政黨政治閙到大學裏面來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去年佔領運動的延續,不可避免。事情會去到盡才回頭。

 願港大乘長風頂巨浪

香港下滑,不用懂《易經》也可預卜。樹欲靜而風不息。港大已滯後多年,哪堪再遭折騰,寧不痛心疾首?期望政黨政治遠離大學校園 ,反對一切不文明的粗暴言動衝擊程序公義。以上兩點是一切愛護香港的人們的最大公約數。大學的運作複雜有序,校委會作為受託人監管大學,應有充分綜合考慮,按部就班處事,校友們一般不熟知內裏細節,適度表達關切之餘,何必說三道四?一旦政黨政治進入校園,一切變得不一樣,動作變形,說話怪異;市民在旁邊冷眼旁觀,已了然於胸。從政者不要低估了市民的洞察力才好——希望他們忠誠於民主理念和實踐,擁護一個統一的中國,提倡做理性的愛國者和健康的反對派。

祝願港大乘長風,頂巨浪,立德立業立人;恪守明德格物,堅持民主科學,捍衛自主自由。語云:院校原自主,風雲驟變,政治介入,緣何外來起干預?學術貴自由,潮流既成,暴戾滋生,安得後起復修身?

作者是香港大學名譽教授、香港證券及投資學會董事、中央政策組特邀顧問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