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銳紹:我就是要對人性說 你不要再躲起來

世紀編按:今屆中學生好書龍虎榜,夫子劉銳紹《人性密碼678914》獲中學生票選為十本好書之一。夫子說,沒想到35萬字小說竟獲此獎,而且是由中學生選出,實在是莫大鼓勵。今天,夫子自道,談談近年寫作的轉向,以及社運予他的靈感。

最近有一件事令我感到意外,而這意外由四個部分組成。

我寫的小說《人性密碼678914》竟然獲獎。長期以來,我較多寫評論,寫小說完全是初哥(《人性密碼》只是我的第二本小說)。此乃意外之一。

這本小說的題材比較嚴肅,不輕鬆;有些朋友發現這本書的密碼之後,馬上感到沉重,但竟然繼續看下去,而且一口氣看到結尾。此乃意外之二。

很多朋友說,香港是浮光掠影的海市,長篇作品是沒有市場的。但這小說共三十五萬字,竟然有人看到底。此乃意外之三。

與香港有關的三次社會運動

給我這個充滿激勵性獎項的,竟然是中學生。他們在教協舉辦的「好書龍虎榜」中投票,改變了人們普遍感到「今天的學生不看書」的印象。此乃意外之四,而且是最大的意外。

我這樣說,一點炫耀的意味也沒有,而是很想了解原因,與青年,與大家,與香港一起,計劃未來。

我馬上找讀者們追問原因,他們的答案再一次敲響和打開我的腦門。原來他們喜愛和追尋書裏的真和深,這跟我的創作原意何其相似,不謀而合。下筆時,我不知道能否達到真和深的效果?如今,同學們給我極大的鼓勵。

我把我在一九六七年左派暴動、一九八九年北京民運和「六四事件」、二○一四年「雨傘運動」的親身經歷,以及我在採訪過程中所見所聞的真人真事,貫穿時空,共冶一爐,作為這本書的骨骼,撐起整本小說的框架。一九六七年,我十三歲,「小鬼隊」,經歷了同齡小孩子沒有的孩提歲月。一九八九年,我長駐北京採訪,清楚聽到子彈在頭頂和身邊擦過的聲音。我感謝母親,讓我生得個子矮小,如果我像姚明那樣高,肯定客死異鄉。二○一四年,無數雨傘的影子在眼前晃動,我也有一些歷史才能說得清楚的經歷。這一切,都符合「創作以真為骨」的原則;表達方法當然也需講究,但只是皮肉而已。

讀者們喜愛和追尋的,還有深。今天人們看歷史,多看事件的過程,但潛藏在土壤深處的歷史啟示和教訓,卻像清風輕拂一般,吻面而過。我把這些歷史啟示簡稱為「歷力」,也就是歷史的動力。這動力,可以讓後人少走彎路,避免悲痛的歷史簡單地重複。

回顧上述三次跟香港有重大關係的社會運動,我怵目驚心地發覺,歷史何其諷刺!一九六七年製造了一批YP仔(Young Prisoner,青少年犯),二○一四年也有YP仔和年輕的囚徒。當年的YP仔有些如夢初醒,大徹大悟,有些仍浮沉在「反英抗暴的愛國氛圍」和翻案之中;今天的青年,有些決意走出迷霧,但有些心存憤懣,不問去向。兩個年代的某些背景和政治氣氛,竟然相似或接近得如此無法辨認?

不能泯滅 不會泯滅

再以洗腦為例,當年港英政府洗香港人的腦,今天的政府同樣洗香港人的腦。一百五十年間事,只有洗腦似舊時?皆因政權統治需要,愚己愚民也。但是,為什麼人們要被洗腦?為什麼有權勢的人可以洗別人的腦?今天資訊發達,我們可不可以不被洗腦?——於是,深度的需要就出來了。這也是我努力沉澱、昇華的方向。

透過上述三個我親身經歷的歷史時刻,一種不會泯滅而且不能泯滅的元素從心內冒起,慢慢清晰可感,不斷牢固,那就是——人性。我真切地體驗了人性的真、善、毅、恒,戰勝了人性的惡,抗拒了政治的扭曲。可是,在我每天採訪的新聞中,人性太久違了、太隱蔽了、太害羞了,它藏在人們的靈魂深處,不輕易外露。

這一觸動,令我問自己:「人性是一種無比的正能量,是一支互相傳熱的愛心棒,為什麼要讓人性害羞地潛藏在人的心裏?為什麼不可以大力謳歌?」所以,我在《人性密碼》裏記下兩段以真人真事為藍本的愛情故事,包括一對因六七暴動牽引而成的忘年戀人,以及一九八九年中央領導人的近臣與香港支援學運人士的愛情故事,還有很多人性的真事。我就是要對人性說:「你不要再躲起來。你要向全世界的人顯示,你跟大家在一起。」

把一分鐘的生命變成永恆

同學們的鼓勵,令我猛然感悟:莫謂少年不懂事,千金難買少年知。為官者更應醒悟:千金難騙少年知!年輕的朋友們不單觸動了我,還改造了我的妄想,逐漸變成遐想,繼而鞏固成為理想。我將在未來的作品中,繼續尋找人性,貫穿人性,發揚人性,努力跳出事件的表層,挖掘深藏在皮肉之下的骨質。我愈來愈相信,人性無敵,因為有真愛支撐!

跟着我想到的問題,就是如何把我在人生旅途中遇到的真事、珍聞和人性,努力保留下來,不要帶到棺材去。同時,我深深感到,平時採訪的新聞只有一分鐘的生命,如何把一分鐘的生命變成永恒呢?於是我想到,只有文學、文藝,才能承擔這個歷史大任。感謝學者盧偉力在閱讀《人性密碼》後刺了我一針:「你建立了一種書寫方式,可以發展。」那就是:流行小說+新聞特寫+政治評論……,努力做到震人心弦,具文學性。盧兄,感謝你的針!

想呀,想呀,野心忽然大起來。我正努力把新聞、評論和文學聯成一氣,還加上歷史,互相穿插,成為有機結伴的「四位一體」。倘能如願,這將是一個漂亮的新娘。

我同時想到,很多新聞界同行和有心人,也可以把一分鐘的生命變成永恆,人性就在你們身邊、手上、指縫之間,俯拾即是;此際言論空間不斷收窄之時,文學、文藝,不是另一條可闖的路嗎?我這個冥頑不靈的人經常想:大時代應該煎熬出偉大的作品,毋須看見言路有如落日西墜而變成楚囚相對。倒不如朝着傳世之作的方向進發,讓人性傳真,歷史存珍。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5月21日),見報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把一分鐘生命變成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