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恐懼一位司機

一個不小心,看了《逆權司機》兩次。

記者在異鄉,每次冒險採訪,都有賴瘋狂司機,駕着殘破小車,為你窄路奔馳,逃避猙獰的公安。每到強國最底層,群眾被滅聲,媒體被操控,受訪者知道你還活在自由的國度,他們一句:「把消息說出去,說出去呀!」怎不心頭一震,熱淚盈眶。

「把這裏發生的事,告知全世界!」《逆權司機》中的大學生,冒死呼喊,請求德國記者速逃,不要管他生死,一定要把光州屠殺片段公諸於世。一片暗黑血腥之中,當頭棒喝,喚醒良知:你享受自由,就有一種責任;為無聲者發聲,從來是記者天職,你不能苟活、不能視若無睹、不能迷失本業、不能貪圖安逸。

第一次看《逆權司機》,代入了記者的身分,不能自拔。第二次看,適逢內地封殺此電影,於是代入當權者眼光去看,這齣戲,確實非常危險。

這時代,只容《戰狼》春藥,不容回憶真相。電影中的光州殺戮與北京六四鎮壓,史實與意象同出一轍;當權者自己不想回看,更千方百計不讓人民記起,好不容易營造了和諧假象,豈容你戳破?

更要命的,是劇中的士司機金四福,典型小人物,為了養家,開口閉口只講錢,天天躲起來數鈔票,罵大學生多管閒事,相信政府相信軍隊;直至目睹真相就在眼前,良心發現。人民從紙醉金迷中覺醒,直面威權暴虐的本質與猙獰的面目,無疑讓當權者深深恐懼。

韓國拍得出這樣一齣戲,代表着自由生根,威權沒落。中國的大熱電影叫《戰狼》,而今問題在,偉大祖國崛起稱雄,何時有底氣面對自己的過去。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10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