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回想 皇后碼頭運動的「本土」

隨着主權移交即將20周年,一些記者找我談談10年前也算具標誌性的皇后碼頭運動,在家翻看舊片段,許多往事迅即躍現眼前。

不經不覺,保衛皇后碼頭運動也10周年了。回想,這個運動從闖入天星碼頭阻止清拆開始,到之後進駐皇后碼頭留守至被清場為止,約持續了9個月。我們當時成立了一個名為本土行動的鬆散組織。不錯,在那個年頭,民主派或社運團體都不習慣使用本土這個字,而我們刻意以本土這一具有濃厚情感,以及願意為這地方作出行動的承諾,來定位自己的主體認同。

今時今日當本土認同在封閉族群主義主導下,愈來愈具有排斥性,同時,在主權移交即將20周年的今天,香港人仍然無法命運自由,我就益發懷念這場爆發於2007年的保衛皇后碼頭運動。

話說在九七之前的殖民地香港,皇后碼頭除了作為公眾碼頭,它也被用作港督履新登岸之處,在後面這一點上具有很大的殖民統治的象徵意義。但當時我們構思的本土行動並不戀殖,於是我們在皇后碼頭策劃了一個重要行動,名為「人民登陸皇后」。我們租了一艘船,命名作本土號,在對岸尖沙嘴天星碼頭出發,同時邀請來自不同背景、關注各種社會議題的公民團體及社群,大約100人一同上船登岸,他們包括深水埗和灣仔的舊區居民、環保人士、大學生、知識分子、外傭團體等等。

首先,我希望大家注意,我們當時的本土觀念是相對開放多元的,本土的議程並非像今天,以另一族人為敵人,所謂「地獄鬼國,匪黨賊民」,也不是另一族群的苦樂皆與我無關的自保切割,諸如此類。當時我們的本土首先以這個社會的受壓迫階層為念,挑戰城市生活中的各色社會不平等;其次,我們追認這個地方公民社會的自主抗爭傳統,例如,1966年蘇守忠天星碼頭絕食抗爭,以及1970年代「火紅年代」於皇后碼頭出現的社會運動。這構成了我們保衛天星、皇后碼頭的重要理由,正如吾友周思中所寫:「大會堂、天星和皇后所構成的空間,從50年代開始,便是香港人發展自強自重的公民人格的重要歷史現場。」

因而,我們構想的本土認同跟這個地方的公民自主抗爭傳統緊密相連,而非現在那種流行成敗論英雄式的邏輯(例如「公民社會過去30年一事無成」的指控),或「我無經歷過所以我分享不到上一代情感」之類的本土式切割邏輯。

真正的脫殖 是讓人民當家作主

話說回頭,「人民登陸皇后」具有重要的本土意義。它說明了,假使要讓九七後的香港真真正正地脫離九七前的殖民地狀態,需要做的並不是直接拆掉皇后碼頭此一殖民標誌,相反,我們要作的是真正將政治權力交還下放給香港的普羅民眾。跟那些認為拆毁皇后碼頭就能標誌着殖民統治真正結束的想法不同,我們認為這種遺忘只會導致殖民統治更易借屍還魂。反之,真正的解放在於讓人民真正當家作主,所以我們不只要記憶王室人員及總督登岸的儀式,我們更要顛覆它的政治意義,於是本土行動就有了「人民登陸皇后」的象徵行動。

遺憾是主權移交20年後的今天,人們既再沒有一個可供登陸的皇后碼頭,而命運自主的希望更像看不見彼岸的天方夜譚。當本土派日益成了封閉、切割及排他的別名,令我益發懷念那個可能已被遺忘,於10年前保衛皇后運動誕生的本土。

作者是政治及文化評論人

文:陳景輝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6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