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就是香港的寫照

南華足球隊宣布退出香港超級聯賽,自動降班,令人神傷。然而,我們實在很難用那一句幾近陳腔濫調的「象徵一個時代的結束」去形容此事,因為南華曾經屬於的、那個香港足球運動興盛的「美好時代」一早消逝了。無數忠實支持過南華的「擁南躉」眼淚(如果有的話)也一再流乾。今日若還有悲哀,也近於淡淡的悵惘,無奈的可惜。

南華1970年代與精工爭霸,「南精大戰」為每季重頭戲。1976年的一戰,卞鎬瑛(圖)一記「雙龍出海」救出馮志明一腳勁射。(資料圖片)

1974年初夏,香港甲組足球聯賽爭冠附加賽,由上屆冠軍精工對傳統班霸南華。精工三屆前還在丙組作賽,以三年時間升上甲組,隨即奪冠,陣中有馬來西亞國腳林芳基把守最後一關、新晉球王胡國雄、一年前從流浪轉會過去的蘇格蘭三劍俠積奇(又稱端納)、華德和居理(又稱戴歷)等;南華則有亞洲鋼門仇志強、黃文偉、袁權益……彼此勢均力敵。當年「南精大戰」早已取代五十年代的「南巴大戰」,成為球迷每每迫爆政府大球場的球壇盛事。未改建的政府大球場觀眾席可容納二萬八千人,無緣入場又波癮大的球迷部分會跑到可以俯瞰大球場的山頭,爬上大巖石,自建「超級樓座」。場裏場外,開啟收音機,收聽商業電台的「大聲葉」葉觀楫或香港電台的林尚義(後來他跳槽過檔商台,何鑑江、何靜江兄弟代替了他)評述賽事,幾屬必然動作。

就是在林尚義緊張中見細緻的「講波」聲裏,還是黃口小兒的我首識南華足球隊的魅力。那一場世紀大戰,開賽不久胡國雄即在禁區邊得機命射,眼看必入,南華門將仇志強卻發揮驚人的彈力,把疾速飛向邊角的球兒撲出。不旋踵輪到黃文偉在另一邊廂禁區頂,差不多同一位置,射出一記「世界波」,精工門將林芳基卻鞭長莫及,失手被擒。南華就憑這一球以一比零擊敗勁敵,摘走1973-74的甲組聯賽冠軍。

黃文偉一箭定江山

當天很深印象的一句評述就是林尚義憑這兩球比較仇志強和林芳基的水平;後來我赫然發覺,兩人在大馬國家隊曾是隊友,林芳基是門將,仇志強竟是中鋒!他後來棄足用手,才成就一代「神經刀」傳奇。

南華與精工這一對歡喜冤家在整個七十年代來來回回,連場拼鬥,伴隨我足球興趣的成長。更令人津津樂道的是兩年後,南華頭三十分鐘即先入四球,卻被精工連追「五粒」,後來居上的戲劇性比賽。那一年的精工以南韓球員為骨幹,守門員是卡鎬英,中鋒是金再漢,中場有金剛男、金成男兄弟,南華則有「馮細」馮志明、「尹佬」尹志強、「甩牙熙」施建熙這條港隊黃金鋒線。我在父親於上環的辦公室和他一起收聽這場比賽的收音機評述,大家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母親在旁聲稱懷疑有人「打假波」。

我第一次入大球場「睇波」並非看南華比賽,然仍間接與他們有關,因為父親帶我進場的目的,還是去支持剛離隊轉投東昇的仇志強。誰知那一場比賽仇志強大失水準,九十分鐘失了四球,令東昇以一比四見負流浪,翌日報章體育版標題是「亞洲鋼門慘變黃大仙(有「球」必應)」,有報道指他在比賽前一晚「過大海」,在澳門葡京輸了一大筆錢,也許因此影響心情,讓他夢遊球場,亦未可料。

對南華的虛擬想像

我第二次進場「睇波」就真是捧南華場了,這次輪到母親帶我進去,說是慶祝我生日。那一年香港還行夏令時間,晚上八時太陽尚有餘暉。我坐在上半場靠近南華球門位置觀賞代替仇志強把關,也是來自馬來西亞的黃金福英姿,覺得他的名字雖然很「娘」,技術仍是可以的。那場比賽南華談笑用兵,輕取元朗四比零。

我當然感激父母,亦明白他們很清楚我對南華的感情;他們該有留意我午後做畢家課伏在牀上對着鬧鐘,對着預先寫在紙上的兩隊陣容,模仿「講波佬」實時評述虛擬球賽的瘋狂行徑:「陳世九截下來球,好整以暇,大腳傳上前場!究竟尹佬可否頂到呢?哎,不成啊,雖然他夠高,但起跳慢了,給黎新祥一頭解圍,及時頂出橫邊界外!」稚嫩的童聲,一次又一次從房間傳出。在沒有電腦和互聯網的年代,這種玩意竟成了某個小孩消磨時光的方式。

1999年,南華備戰台灣鳳山盃賽,球會主席許晉奎(中)授旗予隊長李健和(左)及丘建威(右)以壯行色。(資料圖片)

體記生涯與南華經驗

五十至八十年代的香港報章,體育版佔主導的是本地足球消息。一星期兩場比賽,一日一夜,過程翌日必以頭條報道。寫法例以「兩陣對圓」開頭,中場休息後則云「易邊再戰」,篇尾列出兩隊開賽陣容。但凡南華出賽翌日的體育版,我均盡看每一個字,有時甚至讀兩遍、三遍。遇上入場看球,往大球場(我在港島居住,比較少去花墟,當時未有旺角球場)沿路有報販兜售晚報,右派《工商晚報》、左派《新晚報》,體育版都會有對賽兩隊可能出賽球員頭像,列於頭條前,方便球迷按圖索驥,辨認綠茵場上英雄。沒有料到很多年後我短暫當上體育記者,幾乎一開始便能進場報道球賽,大抵得力於這些經驗。時維1991年,我可以拿着攝影機伏在球門後一邊捕捉精彩攻門鏡頭,一邊低頭疾書;球賽結束,報道就寫好了,可以立即奔回報館發稿冲相。這種效率十分有利報道夜戰,相比於每每要近午夜才能離開報館的同行,我可以比他們早一步與同事消夜,不亦快哉。

本地球會曾經都有一些綽號或別稱,方便寫花邊新聞,又或同一篇文章提到時,有些變化,不太單調。流浪很自然叫「流浪漢」,精工叫「手蛋隊」(手蛋指手表),愉園叫「愉快完」,東昇叫「西沉」(反訓),南華呢,別號「少林寺」,轉會來投叫「上山學法」,離隊叫「下山」。那個山,應該就指南華體育會所在的加路連山。加路連山道有兩個球會,一個是加山,一個就是南華。五、六十年代開始到南華會做會員,學游泳、打保齡是年輕人顯示健康生活以至促進人際交往的通式,因此以培訓年輕武鬥士,有嚴格規律的少林寺充當南華的別稱,合情合埋。在南華會有原則的年代,本着重視青訓的宗旨,南華足球隊一直強調要搞全華班,一有機會便提拔本土年輕球員。早期香港球壇的洋人球員由英軍、警察、殖民商人組成,多集中在陸軍、警察、香港會等球會,七十年代後外援球員散佈各隊,而且愈來愈高質,南華開始受壓,結果要在八十年代放棄「全華班」招牌。這個招牌不無標誌着民族主義和反殖民主義的意義,放棄它意味深長。南華首先引入德國外援,然後是追隨對手精工、寶路華等,聘用荷援,結果仍一敗塗地,1981-82及82-83年南華連續兩屆陷入降班漩渦,並最後於1983年護級失敗降落乙組。然而,他們最後接受足總邀請破格留班。不依遊戲規則卻打着「大局為重」的口號,令一些原本支持南華的球迷開始離心,包括我。

人類總要重複同樣的錯誤

之後的本地足運發展毋須多述,八十年代外援氾濫引起足總修例一連三季完全撤銷外援註冊,導致精工退出抗議。這種過猶不及、倒行逆施、首尾不顧的政策及後也在香港社會其他範疇(例如教育)出現,南華成為受惠者,吸收了對手的優質球員而再度躍升班霸,但誰要這種勝利呢?往後,球迷只看到錯誤一再重複——東方和麗新壓過南華,然後他們退出,南華受惠;然後2003年突然宣布重搞全華班(很難說和「沙士」後遺症無關),當然很快便不能堅持,並於2005球季再度降班,這次是自己申請留級成功;然後進入「羅傑承年代」,開始又一個強弱循環……在一系列荒謬的現實裏,我們看到的是一支講求利益、進退失據、左右搖擺故此不免水平反覆,起落無序的球隊。誰還想支持這樣的球隊?香港不是沒有球迷,只是隨着媒體技術開發普及,他們可隨時看到歐洲四大聯賽賽事直播。面對一個既缺乏長遠眼光、不講究原則、政策朝令夕改的社會氛圍,他們捨棄重複犯錯的香港足球和代表球會南華,自然不過。

2009年,南華打進亞洲足協盃四強,以在席37,459名觀眾打破香港正式賽事的最高入場人數紀錄。(資料圖片)

主權移交之後,南華據說一度想加入中超聯,可惜事與願違,在在說明中國不是你說要加入便能加入(很《無間道》吧!)。南華的起落其實也是香港人的起落;在南華身上,我們看到的,正正是香港和香港人整體的發展形態。

南華流失了(新一代)球迷,香港流失了(新一代)民心。

2006年,南華對公民只能以1比1逼和對手,護級失敗,需降班乙組,席上3000南華躉沒太傷感,彷彿這個結局是意料中事,入場只為告別。後來商人羅傑承入主,向足總申請留級獲批。(資料圖片)

文﹕朗天

圖﹕資料圖片

編輯﹕林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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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6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