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羅神話

在古巴首都哈瓦那的街頭上,碰上一個20多歲頗「潮」的年輕人,談到卡斯特羅,他不假思索地回說:「唏,卡斯特羅?他是我的真漢子!」(Hey, Castro?He is my man!)

我聽後忍俊不禁,因為我感受到那不是違心的宣傳話語,而是一個古巴年輕人仰慕偶像的率性之言。我們或許會大惑不解,卡斯特羅不是大獨裁者嗎?我們先放下自己的觀點與角度,聽聽古巴人的心聲。當然,古巴人之間也有不同的聲音,古巴對岸的美國邁阿密古巴人社區,便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難用一把尺量度卡斯特羅

不過,面對一位歷史人物,特別是具爭議如卡斯特羅,很難用黑白分明的一把尺去量度,而且不少評論者不自覺地以狹義的標準審視一切。日前,我看到一篇有關卡斯特羅女兒阿林娜的訪問稿,她早年已逃離古巴前往美國,古巴或卡斯特羅批評者如獲至寶,借她大做文章;但細看之下,她逃離原因乃由於小時候看電視卡通片,經常受她父親長篇大論演說所中斷,到長大了,感情事又受父親干預,因此她在美國尋求政治庇護。

我看後有些兒啼笑皆非。畢竟,20世紀是兩極意識形態的對峙,「資本主義vs.社會主義」展開了世界半個世紀的冷戰,而弱小的古巴與巨大的美國只是一海之隔,卻是整個冷戰的縮影,而冷戰幽靈一直盤旋在古巴的上空。20世紀好像沒有在這個島國結束,直至一代強勢革命家卡斯特羅遠去,風起雲湧的20世紀真的正式落幕了。

我又想起那個古巴年輕人,不僅是他,我在南美洲碰上不少人,都視卡斯特羅為真漢子,這個見解自有其歷史的重量。有一個畫面,在他們記憶中永遠迴盪,就是卡斯特羅與哲古華拉及一眾戰友,登上一條只能裝下25人的小船,卻硬生生塞進了82個滿懷浪漫理想的戰士,結果竟然在美國腳下革命成功;而卡斯特羅那一堅持力抗美國野心的姿態,就成為民族的驕傲。

古巴的社會主義之路

要知道,拉美是歐洲資本主義擴張第一個遭到殖民的地區,自15世紀起便在殖民統治之下,成為西方經濟體系的附庸。古巴原住民全部被殺光,非洲黑奴給運送到古巴,為西方資本服務。

由於受到長期殖民,古巴人對民族身分、獨立自主、自由公義有強烈的追求。而「古巴獨立之父」何塞.馬蒂的強烈民族情感和倫理方案,不僅是感召了古巴人,還感召了整個拉美民族。

何塞.馬蒂說了一句「我願和世上的窮人一起」後,他為他的後代定下了一個社會主義的方案:無私與平等。難怪守在古巴的古巴人,無論年長或是年輕的,當我問到他們怎樣看待社會主義,他們都不願意否定它。

不過,令卡斯特羅正式宣布古巴走上社會主義之路,其實多少也有美國的促成。當西班牙殖民者走了,美國又佔領古巴;即使古巴獨立,它仍然受美國操控,美國更扶植獨裁者巴蒂斯塔,令古巴繼續服務西方資本。當古巴革命成功,前朝一群特權階級流亡到邁阿密去,而美國則全面制裁這個島國,使到卡斯特羅無法不投靠蘇聯,跟隨蘇聯採用社會主義制度。

古巴現政權能把理想兌現嗎?

無論如何,1959年古巴革命便是何塞.馬蒂理想精神的一種繼承,更何况古巴曾流淌哲古華拉的熱血。問題是,古巴現政權能把這些理想兌現嗎?

可是,自上世紀末蘇聯東歐社會主義陣營敗陣,歷史終結於西方式自由民主模式的論調,流行一時,社會主義成為原罪,而古巴在美國政府及媒體加強敵視下,艱難地挺過20世紀最後的10年。一方面美國以密集方式大力批評古巴獨裁統治、打壓自由、不合時宜,當然亦配以各種顛覆行動;另方面南美洲卻毋忘革命理想,以卡斯特羅為精神領袖,厲風推行拉美21世紀社會主義革命。千禧年的頭10年,一股反資本全球化浪潮,就在拉美展開,古巴在世界意外之中「鹹魚翻生」。

當你指摘卡斯特羅不尊重人權,他卻說教育醫療才是最基本的人權,古巴政府令人人可以受免費教育至大學為止,以及高質素的醫療服務;當你指摘他不民主,中央集權缺普選,他卻說參與式民主最重要,基層社區的體制是開放的;當你指摘卡斯特羅打壓言論自由,他又會認為必須正視美國借「自由」企圖顛覆古巴的力量;當你指摘卡斯特羅毁掉古巴經濟,他又會歸咎美國超過半世紀的全面制裁。

事實上,古巴的熱帶社會主義雖未能走上富強之路,但它能夠擁有傲視世界的醫療與教育水平,並向第三世界輸出。而在能源和農業改革方面,更成為世界典範。世界銀行直指這是「古巴之謎」,而卡斯特羅亦好似謎一樣,逃過傳聞中美國800次的暗殺。過去雖有不少古巴人出走抗議獨裁統治,但卡斯特羅在國內始終沒有被推翻,而且繼續成為古巴民族精神象徵。

不過,無可否認的是,古巴的社會主義,的確問題叢生,卡斯特羅之弟勞爾自2006年上任後即宣布一系列改革,他同時表達了對官僚主義的不滿,認為有必要提高生產、改善物質生活,他還促請媒體發出更多的批評聲音,並授權進行關於產權關係的研究等等,這都令外界有一個感覺,古巴可能要回到資本主義去。

另一種可能的發展模式

我所接觸的古巴民眾,無疑大部分也渴望改善生活,但仍不願放棄社會主義,特別是目前資本主義經濟出現全球性危機,他們認為古巴更應向世界展示另一種可能的發展模式,並為另類全球化提供想像。

當批評者指社會主義實驗已隨着拉美21世紀社會主義革命的最後失敗掙扎而告終,但資本主義走到現在又何嘗不見頹敗?此刻,我想起厄瓜多爾總統科雷亞曾說過的一番話:「烏托邦是什麼?當我們向前行一步,它就會向後退一步,但它還是引領我們繼續追尋下去。」

作者是新聞工作者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