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殖民地化就是命運自主

扭曲概念是不少政府,特別是在言論及思想受控制的國家的當權者的慣性做法。所以,當中國在鄧小平年代開始用市場化來進行開放改革的時候,雖然明明是採用了資本主義制度,但政府卻仍然堅持這是社會主義制度,只不過是一種「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最近的一個同樣例子,莫過於把香港的主權移交,視為一個去殖民地化的過程,但環顧世界各地的去殖民地化過程,其實就是一個走向命運自主的過程,和香港的經驗大有不同。

香港的「再殖民地化」

認為香港在九七後所經歷的整個過程是一個「去殖民地化」(decolonization)的過程,其實只是一場美麗的誤會,香港所真正經歷的是一場「再殖民地化」(recolonization)的過程,更悲哀的是由始至終,香港仍未曾有過真正的「命運自主」(self-determination)。

有國內的官員最近提出香港要去殖民地化的言論,這陣冷冷的北風一吹,香港特區政府的官員立即不敢怠慢,連自回歸18年以來,本身安然無事及成功過渡的舊郵筒上的皇冠徽號,也被指是不合時宜,而要被移走或遮蓋。

擴闊一點地看,當年殖民地年代留下來的高官及政務官精英,不少也身陷絕境,有身為公務員之首的突然「被請辭」,要在一夜間消失,更有同是港英年代高官,本以為已成功過渡的,如今竟然要鋃鐺入獄,更加震撼的當然是前特首如今也面對刑事指控,隨時成為另一個階下囚。這些去殖民地化的舉動,比起郵筒上消失的皇冠徽號,來得更狠、更狼,及更使人心寒。但理性一點來看,以上所出現的,頂多是一個「去英國殖民地化的現象」,而非一個真正及全面的「去殖民地化」。最重要的一點是,在整個香港回歸的過程中,權力從來沒有交到香港人的手上。回歸後,由於中國操控了香港在政治及經濟上的重要權力,更貼切的形容是香港在出現去英國殖民地化的同時,出現了一個以中國主導的「再殖民地化」現象。

不獨指政權自主 而是人民自主

在香港的主權要由英國轉移至中國的過程中,香港由始至終要面對的難題是如何在沒有獨立的情况下,可以完成去殖民地化(decolonization without independence)。關於這一個難題,很多早一輩研究香港政治的學者,包括了劉兆佳,在上個世紀的1980年代,已經相當重視及展開研究(註1)。而中國之所以提出用「一國兩制」的突破性概念來解決當時的香港的前途問題,正正是要在面對香港「不能獨立的非殖民地化」的難題下,尋找妥協及出路。由於香港不能獨立,所以「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解決香港在九七後的管治問題的答案。

雖然中國是擁有香港的主權,但由於歷史等的種種複雜因素,香港和中國在發展階段、制度、價值及文化上有着重大的差異,所以不能視香港的主權交還至中國,便自然達至命運自主,自動脫離了作為殖民地的厄運。而且,重要的一點是,在聯合國和國際法的命運自主原則中,所指的不獨是指國家或政權自主,而是人民自主。所以,每個政府都必須要透過自由及有競爭的選舉,得到人民授權,才有資格代表人民發言,而不被視為一個外來的政權,甚至比殖民地的原先的宗主國更要差的高壓政權。

在國際法的討論中,包括了聯合國大會的決議案,早已反映去殖民地化與命運自主的密切及絕對不可分割的關係(註2)。簡單來說,殖民地主義(colonialism)的意思主要是指外來的統治和佔領,而殖民地本身的最大價值,就是向自己的宗主國服務,提供種種的利益。所以,在概念上分析,「殖民地化」是指外來的統治,「去殖民地化」就是要命運自主,而非香港當前所面對的命運。因此,由中方的官員來說出香港要「去殖民地化」,就更加使到整件事變得不倫不類,因為他們是在推翻自己,一方面拒絕推行民主,另一方面又要去殖民地化,顯示自己的一知半解,立場矛盾。

盲目去殖 帶來身分文化危機

要界定香港如何去殖及是否去殖成功的最大難題,莫過於要先界定何謂「香港」。很多原先是來自英國的制度和價值,甚至當中還包括了一些在全球化下的普世價值,早已深入民心,落地生根,成為了香港的一部分。因此,在未了解,亦未清楚何謂「香港」的情况下,去盲目追求所謂的去殖民地化政策及工程,最終只會帶來香港人的身分、文化及價值危機,甚至是自我否定,造成「去香港化」、文化空洞化,甚至是中國化及赤化等,很多人都不欲見到的負面結果。

中國及香港的分歧,當中最重大的就是價值的不同,就連如何界定何謂「香港人」、何謂「中國人」、何謂「愛國」等基本的問題上,也有南轅北轍的理解。例如,在界定何謂「香港人」上,中國普遍所採用的定義是種族的民族主義(ethnic nationalism),用膚色及種族來界定何謂「香港人」、何謂「中國人」,即只要你是華人就必須要接受自己「中國人」的身分。但香港早已和倫敦、紐約等的國際大都會一樣,在全球化下,採用了公民民族主義(civic nationalism)的定義,只要大家均擁有同一的價值及願意遵守同一的遊戲規則,不論是什麼膚色及人種,大家均可以是「香港人」。

根據劉兆佳在1980年代的分析,香港要成功達到「沒有獨立的去殖民地化」的必要條件,是要有有效的政治改革,及培訓足夠的政治人才,使到在一國兩制下,可以有真正的港人治港,不是「西環治港」,更加不是北京或中央治港。香港人可以享有高度自治,除了國防及外交外,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做到真正的命運自主。可惜,香港的政治改革及民主化一直被中央封殺,使到原本的劇本完全失效,所需的政治改革及人才培訓,只有開始,沒有繼續,更沒有完成。一覺醒來,在過去18年,一直在發生的只是一場「沒有獨立的再殖化」。

註1:Lau Siu-kai. (1987). Decolonization without independence: the unfinished political reforms of the Hong Kong government. Occasional Papers No. 19, Institute of Social Studies: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註2:Thurer, Daniel, and Thomas Burri.(2008). Self-Determination. Oxford Public International Law.(online document:http://opil.ouplaw.com).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5年1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