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老華僑:我係中國人

上周日介紹了雷競璇教授的新書《遠在古巴》,後來跟雷教授一起搭船過珠海,訪問難得飛越半個地球、到北京睇閱兵和回鄉探親的古巴老華僑——周卓明先生。73歲的周先生,如果你在街上碰到再跟他閒聊幾句,一口流利的廣東話,你永遠不會估得到他其實未曾在中國真正生活過。

我說這個訪問「難得」,是因為古巴華僑,以至所有古巴人要到其他地方旅行,都不是容易的事。世界各地到古巴旅遊的人非常之多,特別是為了避寒而到古巴過冬的北歐遊客。但相反,古巴人離開古巴、去其他國家旅行就不簡單。雖然近年古巴在國際之間都有所開放,國民只需要在旅行之前,到目的地的駐古巴大使館申請簽證就可以出境。但古巴人去旅行最困難的地方,是要用外幣代用券買機票(按:古巴行貨幣雙軌制,因此有兩種貨幣,一種為本土所用的披索;另一種為可兌換外幣的CUC,其幣值跟美金一樣。遊客到訪古巴必須使用,另外在黑市市場中也使用CUC)。因此,要買一張機票,古巴普羅百姓是負擔不起,買得起的通常要靠外地的親戚資助。像雷教授訪問過的幾十名古巴華僑,大部分都未曾離開過古巴。

古巴華僑 比老爺車更快絕種

另一個難得的地方,是古巴華僑已經到了「瀕臨絕種」的地步。就像我在上一篇文章提及到,隨着古巴的開放,古巴華僑將會像古巴街上的老爺車一樣,漸漸在古巴這個罕有的共產舞台中退場。而華僑退場的速度,肯定比老爺車快,就像雷競璇在一年前寫這書時,華僑還有300多人,今天最新的數字,華僑數目只剩下130人。這個只會下跌的數字,同時間又在跟希望研究古巴華僑歷史的學者競賽,迫使學者要用最快速度進行研究。因為在這些華僑之間,他們讀書較少,對自己的身世也不以為然,留下來的文字檔案紀錄都不多。能夠整理這段歷史的方法,基本上只剩下「口述歷史」這途徑。

雷教授在法國讀博士時,是研究非洲政治,學術界研究非州史亦是以口述歷史為主,而他所跟從的老師偏偏認為口述歷史不可靠,所以雷教授本身對口述歷史也有點排拒。不過,去到古巴之後,他發現如果要整理好古巴華僑的故事,除口述歷史外別無他法。而古巴華僑的一個特點——老實,正好讓口述歷史變得可靠。「古巴華僑讀書較少,他們的對答都是直腸直肚,他們不會就着你的問題去加鹽加醋,變成精彩故事。」在訪問這些華僑之後,雷教授說,通過他們的分享,至少能將歷史的輪廓刻劃出來。之後再花上工夫做多方面驗證,都是一個很好的研究,一個很好的經驗。

一顆沉實的鑽石

周卓明先生跟其他老華僑一樣,都是非常老實、非常謙虛。他在訪問中,曾經提過自己在古巴革命之前,仍是年輕人的時候參與民治黨(民治黨是洪門組織,洪門又稱天地會,最初以反清為目標,及後又衍生出三合會。民治黨在北美各地都有分部,今天的古巴民治黨,實際為普通聯誼的社團),黨內的人認為他是「一顆鑽石」,只要得到打磨就會有很大成就。觀乎今天周先生能夠代表古巴參觀閱兵,也多少證明了自己是一顆鑽石。如果是一個同年齡的香港大叔有這樣一段經歷,大概會在整個訪問中不斷重複自己是一顆鑽石。但周先生從來沒有吹噓自己有多厲害,這就是沉實的古巴華僑。

周先生沒有參與過古巴革命,也沒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要大書特書,他沒有說古巴政府的不是,也沒有怎樣崇拜卡斯特羅,他只是一個尋常的老人。但古巴華僑跟中國、特別是不少香港人的老家——廣東四邑(新會、台山、恩平、開平)一帶,有很深的關係,在訪問的字裏行間,我們多少可以窺探到古巴人的生活,亦可以了解上幾代人為了生活越洋謀生的故事。這些故事對我們來說,隨時像雷教授一樣,是長輩親戚當年的寫照。這些故事會隨時間而失傳,也正正是這些故事可貴的地方。

古巴老華僑:我係中國人
夏灣拿市中心一景,攝於2010年12月。

然:亞然/周:周卓明/雷:雷競璇

周先生是古巴老華僑,從小就在古巴長大。父親是在廣東珠海市斗門縣人,所以今次周先生在觀賞閱兵後,也回到珠海探親,訪問也因此在珠海進行。周先生的媽媽是古巴華裔,不懂中文,周先生能夠掌握中文的讀寫聽說,除了父親有限的教導之外,都是靠自己的努力而學識。這次訪問,由周先生的身分一直談到他的生活,當中經過古巴革命變天,國家大門由開放變封閉,到今天又逐漸重開。我們從訪問中了解為何當時有過萬華僑越洋來到古巴,也聽聽華僑怎樣看今天中國。

是古巴人還是中國人?

然:你在古巴土生土長,並且在古巴讀當地的中、小學。你會覺得自己是古巴人,還是中國人?

周:我始終覺得自己是一個中國人,因為我的性格跟古巴人十分不同。古巴人的性格很開心快樂,因為有酒飲、有音樂,又可以跟女孩子跳舞,但這些性格我一直不太習慣。古巴人喜歡享受,大多時候都不會想工作,是「做又得唔做又得」的態度,很自在,無論是革命前革命後都一樣,沒什麼分別。我自己就跟中國人一樣,都是勤奮、堅毅。就算現在名義上退休,也需要在中華會館工作。

看電影學中文

然:你在古巴是讀當地學校,學的講的都是西班牙語,你是怎樣學到中文?

周:自小我爸爸就教我們兩兄弟講斗門話,我爸爸是一個廚師,因為需要工作,他沒有太多時間教我們講中文。但幸運地,我母親當時在華區一間中國戲院工作,她負責帶位。所以我每天都陪她上班落班,而這段時間就可以看中國的電影,特別是香港的電影,所以睇得多、聽得多,就學到如何講廣州話。而且大部分的電影,都是粵劇,所以有中文字幕,透過字幕,我可以一邊聽、一邊認字,我就學到如何寫字。(按:當時古巴華區非常興旺,單是播放中國電影的戲院就多達4間,分別為:新民、金鷹、新大陸和太平洋戲院;除戲院外,在50年代的古巴有4份中文報章發行:分別為:《民聲日報》、《華文商報》、《開明公報》和《光華報》,從中可見華人社區在古巴的盛况)

然:你學懂中文,跟你之後在中華會館的工作是否有很大幫助?

周:我最初在一間叫永興隆的商店做學徒,不過工資好低,一個月只有10披索。但幾乎要做所有的工作,做了一段時間後就成為全職工人。到革命勝利之後,政府就沒收了永興隆。沒收之後,接手的上司認為我在工作方便做得很好,所以讓我負責做「收錢」。他們之後又讓我到一些學校進修,之後成為永興隆副經理。

一段時間之後,古巴請了些中國的專家,到古巴教種植柑橘,他們需要翻譯員。而在當時的古巴,翻譯員是相當缺乏,他們就想到我和哥哥可以做翻譯,因為我們懂得中文,又懂得西班牙文。(按:當時雖然有很多華僑在古巴,但他們絕大部分都沒有好好的西班牙語基礎)當時我負責為兩個專家做翻譯,一位教授關於昆蟲知識,另一位教授種植技巧。事前我亦需要有很多的備課,因為我們不懂得那些術語。當時那所農業學校的校長都想我們兩兄弟留下來,繼續教書,不過我們都拒絕了,並且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後來,中國大使館說我們之前做得很好,所以就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到中華會館工作。這工作可以對當地華僑有幫助。我是這裏的工人,是做古巴人和中國人的一道橋樑,所以再忙碌我都甘心情願地做。

古巴老華僑:我係中國人
周卓明工作了四十九年的中華總會館,此大廳懸掛的匾額為清朝駐美國、西班牙、秘魯大使崔國因題贈。

為何這麼多四邑人走到古巴?

然:當時的中國人選擇去古巴,是否一個很熱門的選擇?為什麼會這麼熱門呢?當中以四邑人為主?

雷:當時去古巴的中國人主要來自四邑,因為再早時間於19世紀中期,當時統治古巴的西班牙人認為,古巴氣候跟廣東相近,如果派北方人去到這麼熱的地方,他們不能適應,所以必須找廣東人。慢慢就集中了不少四邑人在古巴。

而當時古巴是一個很吸引的地方。這麼多華僑到古巴,一方面是因為生活容易,搵錢相比起美國都容易。他們到古巴所掙到的錢,像做雜貨店,當年一個月有四、五十披索,等同美金一樣,這筆錢回到中國、回到香港之後,都是一筆大錢。所以很多人十分樂意去古巴。另一方面,因為古巴政府十分貪污,因此入境古巴比較容易,可以用錢買「假紙」(按:簽證)進入古巴。還有一個原因,是古巴較少歧視。種族歧視較少,比起美國等都少。

然:為什麼古巴人不會歧視中國人?那麼古巴人是怎樣看待中國人?

周:沒有歧視的原因,是因為當時中國人有份參加古巴獨立戰爭。古巴之所以能夠脫離西班牙管治,中國人有好大的功勞。這些中國人幫了古巴,有不少更為這個國家犧牲,所以古巴人都很重視中國。當時有個說法,有四個人有資格可以當總統:一個是多明尼加人,一個是波蘭人,另外兩個都是中國人,一個是胡德,另一個係黎明。他們都參加過獨立戰爭。所以古巴人不單沒有歧視、而且他們佩服中國人,他們認為中國人是能幹的人,都是十分堅決的人。

革命的前後

然:古巴的革命,對於你的生活有怎樣的影響?你會否記掛着革命前的古巴?

周:其實革命之前,最大的好處,就是物質很豐富,什麼都有。而且華區(唐人街)好興旺,可以接觸到不少中國文化。但同時在革命之前,也有不少缺點。就以我自己來說,我最初在永興隆工作,我的工資比其他人都少。特別是革命之前,大部分的老闆都是國民黨人,他們喜歡「白鴿眼」,他們看不起我當時只是一個工人。所以我想參與很多活動,希望可以見識更多,都被他們反對。這些都令我十分灰心,這是革命之前的事。

革命之後,所有生意都被沒收,做生意的華僑,都再沒有興趣留在古巴。當中不少跑到美國、離開古巴。這段時間很多華僑都離開了古巴。對於我,革命後最大的改變,就是華區不再是真正的華區。而且,革命後資源缺乏,所有東西都要配給,對人民影響好大。而革命後的好處,除了我自己的工作較順利之外,就是教育、醫療這兩方面變成免費,對古巴人有很大幫助。

中國的變化與古巴的不變

然:你是否已經來過中國很多次?第一次到中國是什麼時候?當時的中國,跟今次看閱兵的經驗是否有很大的不同?

周:第一次到中國是1971年,當時還是「四人幫」的時候。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很多東西都不明白,就像我帶些衣服送給親戚,他們說不能穿這些新衣,一定要穿有修補過的衣服。我覺得很奇怪,為何不能穿新衣服?又常常見到商店關門,他們要常常開會要讀《毛語錄》。但到第二次第三次來的時候,就見到變化。初時親戚都住得很差,要坐石頭。到後來,他們有電又有自來水。我每次來都見到有進步。以前最初來的時候,古巴什麼都比中國好,現在則完全相反。

然:跟古巴相比,今天中國令你最深刻的東西是什麼?你又希望古巴將來可以變成怎樣?

周:現在中國賣的東西先進很多,我舉個例,我以前買一頂帽,那條頸帶需自己綁好,現在中國賣的帽,有個索帶可以直接收緊,不用打結。這都是我未見過的。我想我最希望的古巴,是可以繼續前進,可以開放,跟其他國家有多些接觸。

雷:古巴在革命之後,基本上沒有什麼變化。古巴華僑不像美國華僑一樣,有好多新補充生力軍,像在台灣、香港來的華僑。古巴華僑,50多年來沒有改變過,現在剩下的老人家,他們的面貌、生活方式、思想等,可能都和我父親當時的景况差不多,所以其實很奇怪。就像一個群體冰封在一個時間,然後等待消失、人數愈來愈少,剩下今天的130個。

然:這其實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從古巴華僑的角度,他們認為自己一點也不特別,甚至希望古巴可以快些開放,讓「外國勢力」帶到古巴進步。但同時間,在古巴以外的人,特別是學者等,都會對即將逝去的這段華僑歷史而感嘆,這是一種很大的矛盾。

雷:沒錯,下次來古巴的一批中國人,將會說普通話、是北方人,來的目的是投資。基本上完全不一樣。

然:那麼你想過移居來中國居住嗎?

周:我有想過,不過到後來,我也不再年輕,不能工作。來到居住會麻煩親人照顧,既然現在古巴又有地方住、又有朋友,何必來中國呢?自己都老了,就在古巴住多幾年吧。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