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一帶一路」:蔡英文,另一個馬英九?

1996年台灣第一次直選總統,大陸在台灣南北射飛彈;李登輝當選,國民黨天塌地陷,上上下下篤定「以後外省人當不了總統了。」我在現場說:「你們還有一個馬英九,(只有)他會把總統拿回來。不是他能力高,而是台灣這個歷史階段和社會情狀需要他。他個人形象、性情和品德可以給政治突變中失魂落魄的所有台灣人亟需的一點慰藉;但也救不了國民黨,他之後沒人,難自我更生」。

2000年,李登輝掌權十多年內,利用老大國民黨內部在「集體play god」的組織和文化掩護下各自私心內鬥內燃、拉一派打一派,玩殘俞國華、李煥、郝柏村,再先捧後摔幹將宋楚瑜、撩他與「阿斗」連戰分票,把政權交給「外人」陳水扁。投票前一晚現場,我指着地上說:「明天變天」,一個香港記者朋友拍了下來。

2008年馬英九「躺着選也贏」、拿回總統那晚,我在現場看他高亢叫喊「高興一天就好了」,明天開始他會和智囊規劃怎樣救經濟爛攤子。那語氣好像真可以在候任幾個月內找到妙方,上任即刻救起經濟、扭轉劣勢。他真的相信自己的選舉承諾「633」(經濟增長率6%,失業率低於3%,人均國民所得3萬美元)可以任內達到。

回港我一篇文章說「馬英九會是另一個董建華。」之前十多年我和他們兩人幾次接觸、觀察和思考,不斷強化這個觀感認知,看到同一種「中國文化家長式封閉權力建制可以產出的最好人才,優點也是缺點、缺點也是優點,優點與缺點有機一體」。他們自成世界、自自然「以我為主」,但不為自己、無我,出不了「無我」、不願出自己的世界、卻以為自己出了、匯通天地人和,將心比心、無限寬容;總是不明白別人為什麼總說他們不兼聽,不明白別人為什麼不明白他們。這也正正是現代所見中國文化的五千年通病。

1997前,有一次我對彭定康講這種(我認為的)董建華的中國文化特色,他很奇怪,說「他是受西方教育的,為什麼還這樣?」我說:「你們有多少年千百文明累積?我們有五千年文明的連續不間斷累積沉澱昇華,五四運動以來要清理未清理,毛澤東不信邪要大清理反而中了邪、走火入魔。香港開埠後較少受影響,但九七後『港人治港』,多數交給董建華,那時香港會受這種五千年文化影響」。

彭定康談到九七政制的中英爭拗時,說他要和中國建立working relations、有分歧互相妥協和交換條件,中國就是不肯,「中國人很不理性」。我說:「你們有你們的理性,我們有我們的理性,中西文化差別很大。還有人本主義∕人文觀念(humanism∕humanities)和民主、自由、法治、人權、民族國家(nation-state)、私人、公共、群眾、幸福、光榮、政治、經濟、社會、教育、行政、管治、等等現代基本普世概念,中西都是worlds apart,看似差之毫釐、實則距之千里,而且中西方都不太警覺這些差異,可能要等到矛盾爆發才從事件中得知——甚或事件爆發仍無知無覺。百多年香港大致跟西方這些概念和國際標準,往下中國必會用中國的概念、定義和標準改造香港和台灣——其實現在已開始。」

我說﹕「甚而中國走出去、會自覺不自覺把『中國概念、定義和標準』施之國際——除了這些未清理、未轉型的五千年文明,中國沒有其他模式和範式的世界觀和人文觀念體系、思維方式和決策方式。中西方可能要經一二百年的文化交流、衝突、融會和轉化,才能找到世界的新『均衡、公正、常態』(Equilibrium、Justice、Normalcy),不知這過程會怎樣。香港是人類文化交流、衝突、融會和轉化過程中以最低代價和成本意外取得最大成果的歷史奇迹,但中英和香港都不覺,香港應把本身的經歷和經驗自覺化、整理好。」後來彭定康的《東與西》,指涉這些中西、東西文化比較,但浮光掠影、不深入。

改造自己和民進黨 能國民黨所不能

2012年,蔡英文在陳水扁玩殘民進黨和台灣後臨危受(李登輝)命,跟馬英九一樣扮演「非典黨員」救黨的角色,民進黨略為起死回生,我錯估她會贏。在金溥聰操盤下,馬英九連任成功。蔡英文輸那晚,我在現場看她說叫大家「繼續走最後一里路」。之後,她默默改造自己和民進黨,竟能國民黨所不能,認識到民進黨與新生民間力量的距離,適度、有限放下「黨本位」,在九合一選舉時頂住黨內各山頭的革命同志壓力、力主讓路給無黨派柯文哲,與新生民間力量成為伙伴,以「主角式配角、被動式主動」橫空開闢一個「和而不同、同而不和」空間,水到渠成反轉綠藍,台灣變了「綠大於藍」。

2016年,最後一里路似走完了,有點反高潮;我會在現場。十多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她,那次我在台灣一個會議有一節講話,她擔任評論人。我常把她和馬英九歸類為同一種「中上產優渥政商家世一直按預設進階順利上位的精英建制知識分子人才,優點也是缺點、缺點也是優點,優點與缺點有機一體。」

台灣走完的最後一里路,只是低層次的實體現代化;台灣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四層面還有很遠的現代路,頭上還懸着一個中國。這是台灣的「一帶一路」,馬英九黨國和兩岸內內外外窮於應付(甚而沒正確、準確認識),她行嗎?

他面對黨與國分崩離折派系私心的內燃、兩岸「對新時代的認識和回應、對新社會的感受和想法、對新體制的渴望和推動」的南轅北轍。她面對同一個台灣,二戰世代、戰後世代和八九十新世代這三代思潮洪流、權與利縱橫撞擊;提出的五種新興產業緩不濟急,台灣的經濟和社會可能先日本化、然後南韓化,回升不是她四至八年內的事。她會不會是另一個馬英九?

過去六十年,台灣與大陸各自大翻身;面對類似的大歷史「拷驗」,但主觀意願、取向和能動性,以至客觀形勢大不同,結果天差地別。庶民大眾與掌權執政的政黨建制精英層境遇如反反覆覆於冰火二重天,但兩地的冰火二重天不可而日而語,相隔如天國/地獄與人間。往下六十年,中台兩個世界靠不靠攏,怎樣靠、怎樣不靠攏,不論靠不靠攏,都是「台灣paradigm」和「中國paradigm」的交流、衝突和融會、轉化。三四十年台灣不可逆轉由一個常態轉為另一常態,往下幾十年是台灣和大陸之間一個(不知什麼)常態轉為另一個(不知什麼)常態。

習近平怕中共變蘇共,應絕對想也不會想中共變今天國民黨。今天中共一方面順二戰後國民黨方向走,一面反六、七十年代開始的國民黨走。我想,如果中共朝今天國民黨方向變,世界多美好,如不是,世界多恐怖。

香港媒介偏向中國大陸,多誤以為上次她輸的主因(這次仍面對)是兩岸關係。其實她的選戰和執政關鍵在她個人、台灣內部和民進黨內部,面對的難題和柯文哲面對的性質相類近,都是怎樣領導、管治一個多元自由開放、資訊化和「後現代、後(反)發展」階段(卻又不能不面對現實生活)的「類國家」的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各領域的「體用魂」三層交纏夾擊;水深火熱中,理念遠景先要突圍、突圍實戰操作不是她(和馬英九)的強項,也可能有違初衷素願。

兩岸關係大概不必突圍實戰操作,她可以繼續「空」下去,「空」才能混沌虛實交融和轉化激活,但台灣內部、政府機器和民進黨內部不能不實實在在恰到好處有所作為。她和馬英九面對的台灣,需要「知識」(Cognitive Knowledge)、更需要超人般的「智能」(Intelligence)和「智慧」(Wisdom)。「知識」是Box裏已有、現成專業體系內的規律常識常態,「智能」是Box和Outside the Box對流和轉化的「超知識」,超越已有、現成的「知識」,感悟專業體系內的「知識」與之外現實世界的對流轉化關係,幾乎是在新創新「知識」的規律常識常態。「智慧」是「知識」和「智能」的歷史累積沉澱昇華。

當「知識」、「智能」和「智慧」發生互斥矛盾時,他們可以用課室和書本、黨組織和政府機構的現成模式和範式、世界觀和人文觀念體系、思維方式和決策方式,但很可能昧於現實世界中的問題本質、社會政經景况及情緒與人文內涵,把組織和「知識」放大、等同現實世界,陷入佛家講的「知障」,以不知為知、為全知;責備求全,實際操作不願取捨交換和剛柔失調而動彈不得或手足無措;出問題只會是現實世界的錯,必是外因、不會是自己and/or自己組織的錯。

馬英九似極董建華

總統選舉是庶民大眾當一天上帝,決定最高領導是誰,把四年全民權力托付給他/她。領袖的民氣民望不是他/她的,而是大眾的心意、期許與想像的投射。歷史和社會仍離不開精英,但現代的精英、大眾及精英與大眾的關係大不同。東方的現代化轉型是一個「一帶一路」的歷史西進,內內外外拷驗精英與大眾的「知識」、「智能」和「智慧」。馬英九似極董建華,蔡英文是不是另一個馬英九未知,習近平肯定不是蔣經國。

習近平更像「超級董建華」——不在現代Box「知識」內,遨遊於Box外五千年中國文化的無邊「智慧」。台灣(和世界)像香港,背負中國十萬平方公里及十四億人的五千年文化包袱,鄧小平、江澤民和習近平的歷史使命都是要把香港、台灣(和世界)背上身,但方法大不同。

原文載於2016年1月17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