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翼的反撲

意識形態呈現走回頭路的態勢已是明確放在美國面前。這個星期開始的總統初選,三億二千萬美國人民看到的將會是七十年代以來陰魂不散的右翼思潮反撲。逆潮流而動的反動右翼抬頭這一情狀在今天放諸四海皆準,美國固然如是,歐洲則是藉着難民潮若隱若現的右傾意識形態,日本總保守化佔盡上風更是不在話下,資本主義世界右翼回朝的大潮誰都不能否認。

美國現代社會改革始於六十年代的反戰運動,到今天仍有人念茲在茲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迹近人民公社的社區形態,或者念念不忘激進派學生在東岸哥倫比亞大學強攻佔領校長室。面對當時席捲全國的反戰示威,美國建制系統出動軍警大舉逮捕,以氣象人黨(Weatherman)一九六九年底的一次示威為例,二百多人參加,一百二十三人被捕,保釋金高達二百三十萬美元。大規模拘捕再課以高昂保釋金並且重囚五年,學生組織由此人財俱失,學運空間迅速收窄。再者是尼克遜大增地方保安預算兩倍、聯邦調查局新聘一千二百人、司法部成立國內安全局,學運逐漸從地面上消隱,休養生息進入民間,開展深耕細作的地方工作。

學運轉進地方的戰略四十年間可見成效,美國社會平權、反戰、環保、滅貧意識大增,新的文化價值胸懷世界目光如炬,構建戰後公民運動的第二個黃金時代。自由派再興,保守派轉入南方,建立以密密西比河為界的右翼地盤。美國社會二分從克林頓一九九二年當選明顯確立,奧巴馬上台後自由派更是佔盡上風,然而從中隱含保守派暗藏殺機——白人、中小商企、南方中產連成一線,對他們「看不過眼」的社會變革蓄勢反撲。這股罡風如今吹颳甚烈,借屍還魂在特朗普身上現形。自由派的八寶袋能否罩住保守派惡妖,這齣《天師捉妖》是今天美國以至全球的戲碼。

拆解特朗普背後的意識形態,某程度而言這是一把通天鑰匙,可以同時打開全球保守主義蠢蠢欲動的密碼大鎖。我們今天說特朗普式的保守思潮,與古典經濟學派的自由巿場不干預政策是兩碼事,這所以特朗普與經濟極端右翼的茶黨參選人克魯茲(Ted Cruz)不咬弦,對飛身而來表示支持的佩林(Sarah Palin)敬謝不敏。特朗普走的是經濟適度干預但政治大右派的新路;他與揚棄大政府的近代右翼思潮宗師列根(Ronald Reagan)互不同道,因為列根至低限度沒有糾合南方白人發難挑戰美國建國以來一直持守的社會及文化價值。簡單的說,特朗普要做的是推翻克林頓以至奧巴馬年間構建的自由派價值觀。

師承尼克遜「沉默大多數」

特朗普這系足以稱為反動的政治理念,得到白人尤其是中產階層支持,底蘊是特朗普把這些人久藏心底的基因挑出加以煽動。美國學運年代,面對成千上萬青年走上街頭反擊共和黨管治,尼克遜曾經發起「沉默的大多數」(silent majority)訴求,以白人、中小商販、失業工人、農場主人及中產階層為對象,舉起要求社會穩定大纛,指摘學生及示威者打破社會安寧及百姓生計。杜克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威廉切弗(William Chafe)在二○○四年著作《Personality and Politics in Modern America》指出,尼克遜用「沉默的大多數」分化美國成為兩個集團,作為其策略的一部分(Nixon’s use of the phrase was part of his strategy to divide Americans and to polarize them into two groups)。Conard Black更進一步指出,通過點燃沉默大多數對社會常態受到社會蛻變帶來侵損的憂慮,引帶到這些民眾身上(shared Nixon’s anxieties and fears that normalcy was being eroded by changes in society)。

易言之,尼克遜對民間社會的挑撥,目的是解決他無法治理混亂不堪的外交內政以及由此帶來的社會不滿;而被引帶上路的「沉默的大多數」,他們原本只是對動盪社會萌生一絲恐懼,卻不自覺加入成為支持建制的一方。這種玩弄社會氛圍手法並非新事,年年月月都在世界各地發生,屎橋行之多年仍有人受,便是來自人們心底下的保守心態。耳目清明者不難看到,這些以挑撥來保一己政治生命的魑魅魍魎之輩,除了尼克遜就是如今民意高踞不落的特朗普,他去年七月在阿里桑那州拉票時再次出口術,「沉默的大多數回來了,我們要拿回我們的國家」(the silent majority is back, and we’re going to take our country back)。特朗普這話極具針對性,只要看過他歷次演說,明顯是衝着婦女、黑人、穆斯林「拿回我們的國家」。但他的聰明在於不把這些話挑明,任由受眾自行詮釋,引起的效應更大也更惡劣。

挑動民間以利一己管治

特朗普的復仇心態源於七十年代以降的社會變革,這些嬗變發軔於六十年代的反戰學運。正如學運領袖海頓(Tom Hayden)起草於一九六二年的「休倫港宣言」(Port Huron Statement),改革社會焦點集中種族歧視、核戰危機、貧富懸殊、大學生政治冷感以及自由主義思想枯竭這幾方面。可是,恰恰就是這幾方面在七十年代之後的飛躍發展,刺痛既得利益者要害——他們失去了種族主義者的心理優勢,失去了掌握核戰高地的科技強國位置,失去了財富不公帶來的優渥生活。更重要的是,意識形態的巨大調整,令致他們毁失「傳統價值」,取而代之的新政包括墮胎合法化以及失業救濟涵蓋面愈加廣袤。他們失去的一切,在學運爆發前是保守派當道的主流意識形態,大右派參議員高華德(Barry Goldwater)一語中的,「我就是右派(right),我就是對(right)」。

因此,若因為右翼政治立場而將特朗現象歸因「經濟不夠自由」,是只見樹木不見樹林的盲點。他要改變的不是醫保計劃的「準社會主義」,也不純是禁止槍械的「奧巴馬主義」,他反對的是四十年來已成定局的社會左傾趨勢。必須指出的是,這裏說的左傾,不是中共俄共的「左傾」,而是社會政策上更重視人文價值,講究多元的社會體系平衡。

左傾政策面臨推倒重來

在特朗普的講話當中,愈來愈明顯駸駸然有着要推翻一切的想法,最令人怵目驚心的是,潛伏多年的右翼思潮死而不僵,紛紛翻身一躍而出。學運促動的美國社會變化沒有徹底埋葬極端保守體系思潮,倒過來奧巴馬當選總統引發白人至上基因從假死而復生,對左傾社會政策萌生反彈。左右之爭是美國建政後多次內部鬥爭的肇因,本以為經過兩世紀的調適及變革從此塵歸塵土歸土,誰料不然。

右翼翻生令人寒噤

卻道是在世代交替政向不明之間,右翼狂飈令人意外地破土而出。有人解析這是時代的必然,稱正如鐘擺效應由右至左或由左至右。這種解說在物理上或者說得過去,但畢竟這是三億人的巨大美國社會,意識形態如此來回擺盪令人不安。儘管美國今天在各個方面都比以前不那麼領先或不那麼獨領風騷,她依然是舉足輕重的國家,本已消亡的右翼幽靈在一個幅員廣大的國家重現,人們不禁關切,這是否僅是美國的事,抑或是一種嶄新的保守主義思潮降臨,而美國只是其中一個落腳點。若屬如此,如今全球各地保守主義紛紛冒起,右翼妖怪反撲甚力,如此的不謀而合,難怪在急景殘年之際,邪風呼呼讓人連打寒噤了。

原文載於2016年1月31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