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公義,可以在無聲無息地一點一滴失去

2017年剛開始,大家已覺得有點山雨欲來之勢,世界將面臨一個大轉變,可能是對人類的一次重大考驗。制度崩潰通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總是在無聲無息地,一點一滴的失去,當大家覺得以為事情還不是太差的時候,當我們一直被告知一切仍然安穩的時候,腳下的社會根基早已被淘空了。我記起早幾年在加拿大看的一套紀錄片,套在今時今日,感覺是那麼真實,嚇出一身冷汗。不知道在香港有沒有上映過,特意在此再分享,希望多些人認清真相。

大家大概記得十多年前在美國一位女士被一杯麥當勞熱咖啡灼傷大腿,她告上法庭並獲判勝訴,得到一畢相當可觀的賠償。大家對事件的印象是甚麼?那位女士非常貪心?美國的司法制度是一個笑話?大公司面對這種無聊的訴訟經營越來越困難?原來這一切都是大財團利用這宗官司,引導公眾對這類無聊訴訟(frivolous lawsuits)反感,從而遊說政府改革,將這些訴訟的法例,改成傾斜至大財團那邊!

這是紀錄片《熱咖啡》(Hot Coffee) 要告訴大家的現實,導演Susan Saladoff是執業律師,有廿五年經驗,見盡司法界的陰暗面,雖然她經常發表意見,但聽到的人實在有限,因此她特別休假一年來拍這部記錄片,希望公眾知道美國司法界發生了甚麼事。影片由這宗麥當勞官司開始,述說大財團如何以它們的財力和人脈關係,影響整個司法制度,令人不寒而慄。原來在合法合理的情況下,司法公義,是可以如此脆弱地,沒有太多人察覺下,完全扭曲了。

影片先在街頭訪問幾個途人,看看大家對「熱咖啡官司」知道多少,大家都記得而且一面倒認為事主貪得無厭,正是大財團將事件經包裝後要大家相信的「荒謬」,大部分人都很自信地指,女事主一邊開車一邊將咖啡放在兩腿之間是咎由自取,而告上法庭便顯見其貪婪。事實上,女事主是個79歲祖母,當日是由孫兒開車到麥當勞買早餐,他們在汽車購買線(Drive thru) 取得食物後再駛往停車位,停好車準備享用,女事主在打開杯蓋加糖加奶時不慎打翻咖啡,潑在小腹和大腿上,嚴重灼傷,被送到急救室。受灼傷的部分範圍相當大,要做植皮手術,費用高昂,要萬多美元,因此想麥當勞應負責部分費用,不過麥當勞只願付八百元,他們才告上法庭,要求只是萬多美元醫藥費的一部分。

那為甚麼她會獲判如此巨額賠償呢?原來在庭上有證據顯示,麥當勞曾接獲超過七百宗相關的投訴,但從未尋求改善。陪審團最後裁定事主要負百分之二十的責任,而麥當勞負其餘的百分之八十,得賠償事主十六萬另加懲罰性罰款二百七十萬元。後來,懲罰性罰款大幅調低至四十四萬元;而事實上,最後麥當勞和事主達成協議,最終的賠償數字並沒有公開,相信要比四十四萬元更低,而後來這宗官司再拿出來作案例時,仍一律說是近三百萬元的賠償,以突顯其「荒謬」。很多人聽到這個案例,大多數會贊同改革,只是當年的克林頓政府覺得對受害人不公平而未能通過改革。他們轉向某些州政府遊說,部分同意在賠償加一道上限,而影片也指這對受嚴重傷害的將會面對極大的財政問題,而一般人總認為自己不是貪得無厭的小輩,只在不公的時候才爭取合理賠償。那請記着,任何向大財團索償的,對大財團來說,都是貪得無厭的小輩。

後來布殊政府上台,賠償條例的改革終獲通過,但大財團要做的事還只是剛開始。訴訟官司依然會出現,法例修改也會陸續有來,要保證他們處於有利位置,下一步他們要掌控大法官。大法官共五位,他們也只需要放三個「自己人」,或是他們稱之為Business-friendly的,便可以控制最後的決定都會向他們傾斜。如果有人認為大法官不會如此容易被收買,那影片舉的例子必然令人震驚。他們不用收買現任的大法官,行賄是犯法的,但只要有人想當大法官,大財團會替他玉成其事,只要當選後,做一個Business-friendly的大法官便可以了。有錢,尤其是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口袋(Deep Pocket) 的,便沒有甚麼不可能。

影片訪問了密西西比州的大法官Diaz,他以公正嚴明見稱,換句話說,是大財團的眼中釘。於是在選舉時,大財團支持另一位候選人跟Diaz爭逐,他們買盡所有媒體廣告位,但不大宣傳候選人,反而大肆抹黑Diaz,Diaz要反擊也沒有這麼多廣告時間,而且Diaz循規蹈矩,贊助者不多,最後還得向銀行貸款競選。由於Diaz往績好,仍然勝出這次選舉。不過對手並不會停止攻擊,馬上指責他貸款時有富商簽保是有利益輸送,於是Diaz被停職查辦,事件擾攘一輪,審查兩年才還他清白,但一復職,又被指瞞稅,又再被停職查辦,一年後才復職。五年的任期便這樣蹉跎去了大半,但最要命的是令他聲名狼藉,大家只見到他被指責這指責那,還常被停職查辦,雖然查不出甚麼,但總不免令人留下不良印象,因此到下一屆選舉時,票源定會減少,於是大財團支持的人便順利當選入閣,是不是很容易?官、商,再加上「法」勾結,這大概解釋了為甚麼美國商家那種予取予攜,無法無天,而導至金融海嘯的災難!

影片說的是美國的情況,那香港呢?香港絕對有可能出現同一情況,甚至細心想一想,香港已經有過之而無不及,很多法例早已向大財團傾斜。港人的鬱悶,正是苦無出路,面對大財團的予取予攜,港人的無力無助感,已到了一個不能承受的地步。工人可以罷工,但集體談判權已沒有了;最起碼工資和標準工時立法好像是向商家大財團乞求似的。公司法修改後,公眾更難查察公司註冊人資料,助長非法活動,大家面面相覷,法例如何通過的?當大部分人在靠近權貴,當公職都是被委任,當指鹿為馬的語言偽術成為日常,當從前要偷偷摸摸進行的事,如今可以「唔怕話埋比你知」。當我們引以為傲的「好彩還有廉政公署」也變成昔日美麗傳說時,當三權分立被質疑,當法官被埋怨為阻礙政府施政,我們已一起在這個向下漩渦中不能自拔,我們已身處「大崩壞」的時代,浩浩蕩蕩,天地蒼茫。

既得利益者像一副龐大的機器,一環扣一環,他們絕不會輕易放棄既得利益,像導演Susan Saladoff的人只能發出微弱聲音,只希望能叫醒昏睡的人群。看完這套電影,我心情特別沉重,我絕不樂觀。如果大家認為「官商鄉黑」已可以為所欲為的話,那再加上「法」,那可真是「冇得輸」,我們一般市民只能任人魚肉了。

文:Duncan Lau

圖為網絡圖片,紀錄片〈Hot Coffee〉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