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代人的批評.陌生人的批評

回想起來IATC「評論的十二種未來式」也真是厲害,儘管座上所有人都說評論這題目趕客,但來聽的觀眾坐滿了中央圖書館演講廳。文學季再搞「評論生態保育集思」講座 ,講者是洛楓、黃念欣、黃子平諸位眾人偶像,但就回到真實界的沙漠(「Welcome to the Desert of the Real」):二十來人,台下觀眾幾乎全部都認識,逾半擁有研究院或以上學歷,包括青年教授。這樣又折射出,評論乃是專業精英的對話,難以謀於大眾。

或者是評論這題目太大,我設題時不夠細心,應該要再把題目收窄。黃念欣教授便先批判題目,抱着一種「永遠面對目前」的拒絕懷緬態度,認為過去即使是文化最輝煌的九十年代,其實也沒多好;現在的評論生態其實沒什麼問題,學院裏的學生一直在寫不用我們擔心,要發表文學評論也有園地。

其實評論生態離不開園地與文化場的結構分析,以我個人體驗,當公共園地都傾向以「閒話式文章」取代認真的評論,只要「書話」而不要「評論」,對於評論人的打擊乃屬較大。我也懷念十年八年前的網絡,當時是archive的思維,blog的型態,專收紙媒容不下的文章,長,形態個人化,讀來確實有意思長知識。但現在網絡的評論,比較短小、需噱頭,其實綁手綁腳。而在「閒話」中,人們其實不斷評論、判斷他人(及作品),愈來愈judgmental,卻不承擔「評論」的正規責任,例如舉證,例如公平對待。

回頭想,也許評論與巿場的碰撞首先造成問題,比如文學評論書籍銷量差,則導致文學評論的出版物數量極少,據聞文學雙年獎評論組的候選書籍屈指可數。當評論數量少,則個別評論的壓力也增大,講一句不中聽的實話,可能得罪人家幾年。當然,寫評論就是要不怕得罪人,自己是要有膽量去保持評論的風骨。不過,如果想用評論去討好人、得到網上一時的讚賞,或者也是一種風骨的磨蝕。近年聽青年們常談「怎麼寫才會有人看」,而少說「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這大概就是社交網站的年代,讓我們把他人的意見放得很大,容易失去批評的距離。

而我想,一個評論群體是否健康,可以觀察他們有無發動自己agenda的能力。這能力既是知識層面的,也是場域結構層面的。至於評論者個體,像洛楓這樣就很健康:隨身必攜PPT以示尊重場合,前有定義後有近例,有批判而不虛無,傲氣鬥心俱備,此即隻身走江湖的功架氣度。

台灣詩人楊佳嫻路過香港,在文學生活館開了一個講座,講唐捐、鯨向海和她自己的詩。講座中心重點在於,詩可以如何突破傳統文學的「美」之觀念,包括以肉身與器官創造破壞性與批判性的美學,以滑稽的性暗示與網絡語言去挑釁雄偉的權威。

這講座聽下來,十分令人傾心,合乎我們本來的信念:有能力的人才能作出最深刻的反叛。佳嫻便是有那種中文系高材生,極度知曉中文系戒律森嚴及權威美感,但也明瞭戒律的反面之脫軌與叛逆誘惑,

因而她正正是會被自己相反的事物吸引。看了她引自己的詩我笑道,人家說你是閨秀派,我看是弄錯了位階,至少是皇后吧。她回應說鯨向海一直形容她的詩為武則天。這正合了黃子平教授在「評論生態保育集思」講座中所說,「批評總是同代人的批評」,子平先生在會上說,大作家和大思想家往往同時代出現,甚或根本他們是在同一個文學社群中成長的,互相砥礪,重要的是看到令自己興奮的作品,「不評睡不著」的衝動,寫作的核心動力才最重要。

被相反的事物吸引,但不一定能放在身邊。回想起來,我最懷念的是一種「陌生人的批評」,即不認識,但喜歡對方作品,發表捧上了天的評論,還是未見過面未打過話,也不怕批評。我是在這樣的想像中成長的。但現在發現,陌生的批評像是大都巿才有,在逐漸村落化的年代,都是很奢侈的一回事。

原文刊於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