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場加映:中國獨立電影在巴黎

近半年來,巴黎時常傳來中國獨立電影的消息。賈樟柯的《山河故人》和畢贛的《路邊野餐》分別於去年12月、今年3月登陸院線。《電影手冊》(Cahiers du Cinéma)前主編讓-蜜雪兒.傅東(Jean-Michel Frodon)更為前者出版了一本專著:《賈樟柯的世界》(Le Monde de Jia Zhang-Ke)。今年2月至4月短短兩個月內,巴黎拉丁區影院Studio des Ursulines也迎來了兩場中國獨立電影展。萬瑪才旦的《塔洛》、松太加的《河》、雎安奇的《詩人出差了》、李珞的《李文漫遊東湖》、馬占冬的《海石灣》和杜海濱的《少年小趙》剛在2月的影展放映完畢,時值4月底,第二個獨立電影節也舉行得如火如荼。

故土的消逝 散敍集體記憶

4月29日,由Festival Shadows和Cinema on the Edge合辦的「中國現在時:獨立印象」開幕。下午兩點,主辦單位先於法國東方語言文化學院(Inalco)舉行了柴春芽導演的《我故鄉的四種死亡方式》的放送會與座談會。柴春芽為內地70後代表作家之一,他在甘肅小村莊出生,自小便離開家鄉奔赴他地求學,後來在《南方周末》等報刊擔任文字與攝影記者等工作,並發表《西藏流浪記》等小說作品。《我故鄉的四種死亡方式》是他的電影處女作,而拍攝的起因是他多年後重返故里,發現家鄉的風貌已被馬克思唯物主義和全球資本主義的浪潮破壞殆盡。他希望藉由電影,通過藏傳佛教的佛理,重新尋回人與土地、人與自然的神性聯繫。該片分為四個部分,每一部分分別與藏傳佛教中的「土、水、火、風」四元素相對應,然後四位主人翁:詩人、不斷在追尋着某些東西的女孩、木偶師、薩滿,依次出現。零散的敘事,充斥着當地集體記憶的場景與歌謠,使整部影片彷彿是詩意的囈語。

座談會中,柴春芽特別講述了如今在內地拍攝獨立電影的困難之處。他的影片在拍攝時曾遭到當地政府阻撓,原因並非是題材敏感,而是官員害怕萬一出事後會被追究責任。柴春芽認為,中國最大的問題就是眾人怯弱,誰都不想承擔責任,其實哪怕多一份堅持的勇氣,便會柳暗花明。柴春芽把拍攝無法進行的事情公布到網上後,網友施加輿論壓力,紛紛往當地政府打電話質詢,結果,昨日還囂張的勢力,一日之間便沒了蹤影。

第六代獨立導演 符號再造時空

若第五代導演集體把目光投向往昔,訴諸回憶與時間來講述主體性歷程,那麼,從第六代導演到如今的獨立電影則更多地聚焦當下,透過「地緣虛構」來書寫中國各個角落所展示的不同空間。電影人鏡頭中的「鄉土」,不再是體制下的同質時空,而是去中心化的、可相互對話的複調空間。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賈樟柯,其前作《小武》、《月臺》等都在他的家鄉汾陽取景。《山河故人》的三段故事中,汾陽代表過去與現在,澳大利亞代表未來,時光的流逝被空間化。再例如在《少年小趙》中,小趙從愛國青年到憤青的轉變,與他去成都求學、去大涼山支教的經歷,以及他山西老家的滄桑巨變關係密切。而《李文漫遊東湖》中的東湖是武漢著名的城中湖,近年卻因為非法填湖造樓等原因而不斷縮小。電影從該背景出發,講述一位叫李文的中年幹警為尋找一位精神病人而周遊東湖的故事。東湖成了糾葛在神話、歷史與現實間的符號。《塔洛》裏,單純的藏族牧羊人塔洛來到小城鎮辦理二代身分證,然後引發一連串故事。全片以內景戲為重,但導演偏偏把人物放在鏡頭不顯眼的位置,經常透過鏡面反射出一個接一個充滿着他物的世界,人物彷彿被陌生的空間所吞噬。

人物在這些電影裏透過汽車、火車、摩托車、飛機等工具不停旅行,空間無休止地移動,一道道邊界被穿越,私密與廣闊融為一體,鏡頭湧動着動盪不安與無所適從。與此同時,特定的地點也在重複着:家、飯館、KTV、理髮店、河流……這些不斷的重複卻又帶着差異,讓我們瞥見昨日與今日的斷裂以及從斷裂而露出的傷口。

方言挑戰「中國」 衝擊法國

另一方面,每部電影的「在地感」並非純粹來自圖像,更是來自劇中人物的語言。藏語、維語、陝西話、貴州話、武漢話、蘭州話等等,各路方言紛至沓來,在江南一帶長大的筆者,竟然要靠法文字幕才能聽懂一字半句。某程度來說,這些獨立電影組合而成的影展,正正向觀眾展示着中文的碎裂和隱含的文化衝突。《山河故人》中,趙濤飾演的母親與跟隨前夫生活在上海、就讀國際學校的兒子多年不見,好容易讓兒子回汾陽參加祖父的葬禮,兒子叫她「媽咪」,她立刻嗔怒道:「什麼媽咪,叫媽媽!」。兒子長大後去了澳大利亞,忘記了家鄉與母親的模樣,連中文也一併忘記了,與父親說話也需要翻譯。《塔洛》一開始,便是塔洛用不標準的中文吟誦毛澤東語錄,但他本身並不懂中文,只靠讀音來記住毛語錄。影片最後,當他經歷牧羊人單純生活之外的人情冷暖、有了幻想中的「遠方」時,卻無法背誦一字一句了。

多樣性的方言,加上與法國觀眾成長環境迥異的影像,或許讓他們觀看這些電影時,會不斷質疑自己原本對中國的整體性想像。《塔洛》裏有一個有趣的場景,兩個藏族人在照相館裏拍寫真照,他們穿著藏族服飾,背景卻不斷被替換成北京、紐約等地的照片,彷彿他們身在其中旅遊着。這看似可笑的場景,隱含的問題是:從影像的碎片裏,我們該如何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中國呢?

中國現在時:迷途是情感

中國從來不缺《少年小趙》般的優秀紀錄片,但劇情片總體乏力,獨立電影經常以異域風情以及特殊的題材取勝,這也是吸引外國觀眾的特點之一。但它們卻走不出原生態電影的桎梏。令人欣慰的是,今次觀看的許多影片,卻花了很大力氣來探索電影自身的形式。《李文漫遊東湖》採取了偽紀錄片的形式,打破了現實與虛構的邊界;《塔洛》全片由學院派氣質的固定長鏡頭組成,也是第一部藏語黑白影片。

這裏務必得提及畢贛的長片處女作《路邊野餐》。這位89年出生的青年導演,把他的家鄉貴州凱里,變成了一個個泰國導演Apichatpong式的潮濕意象。主角陳升為了尋找被弟弟拋棄的侄子衛衛,也為了尋找他同事老太太的舊情人而踏上旅途。火車上,他的過去、現在與將來一同綻出,匯聚到延綿的夢境裏,長達41分鐘的運動長鏡頭一氣呵成。陳升不斷追尋逝去的時光,卻似201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作家莫迪阿諾(Patrick Modiano)的小說人物一樣,到了最後,觀眾/讀者已分不清他是在尋找,還是一直在迷途。《電影手冊》說,這是一部「自我走失」的電影,意謂這套電影除了敘事主線外,更旁逸斜出(例如導演用了一個長鏡頭拍攝一輛推土車艱難地從運輸車上移到地面)。當然,這些「溢出」的部分可能會成為電影的靈動。然而,該片依舊有着長片處女作的一貫缺點,就是導演表達欲望過於強烈,以致符號系統過於繁冗,但「電影並沒有被形式束縛,而是充盈着情感的流動和震顫——這也許是最難能可貴之處(《電影手冊》)。」

畢贛下部影片已獲得法國國家電影中心(CNC)資助,相信他會成為繼賈樟柯、婁燁、王兵之後,在法國大放異彩的內地獨立影片導演。

「中國現在時:獨立印象」還將陸續放映《沒有電影的電影節》、《挖眼睛》、《生命的河流》、《雞蛋與石頭》與《人民公園》等片。5月,王小帥導演的《闖入者》也將上映。畢贛曾對觀眾說:「我的電影就像雨一樣,希望你們不要帶傘」,中國獨立電影的這場雨,在巴黎的春日以及將來,或許會來得更猛烈。

文:杜卿

原文載於201658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