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作免費導遊 漫遊巴塞隆拿

復活節假期到西班牙巴塞隆拿亂逛十天。亂逛這個說法是半真半假,因為我只帶了三本書﹕Lonely Planet、George Orwell的Homage to Catalonia和一本關於建築師高第(Antoni Gaudi)的書,其他準備工夫幾乎欠奉,只管先上飛機再開始讀手邊的書。事實證明挑一本關於當地的好書,猶如找到了一名好的導遊,令我對目的地城市有跨越時空的看法。享受了十天無可挑剔的地中海生活,回港後回復日常生活,心情不禁低落苦悶。我問自己,是否可以把香港當成巴塞隆拿,或者以遊走巴塞隆拿的方式,找一位素未謀面的名人導遊帶我重新認識香港?

幾乎每個遊客到達巴塞隆拿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大街La Rambla,街名的意思本身就是漫無目的地散步。這條1.2公里長的大街雖然已被遊客攻佔,兩旁的食肆又貴又唔好食,但遊人在La Rambla的樹蔭下漫步已成了在巴塞隆拿的指定儀式。今天遊客坐在行人道上的咖啡座享受地中海明媚陽光,在媚俗至極的紀念品店挑選明信片和畢加索的毛公仔,他們如何想像1936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初期,由英國遠赴巴塞隆拿加入共產黨游擊隊的George Orwell筆下所描述的,竟是同一條街。我沒有將Orwell的精彩英文原文傳神地翻譯成中文的大能,只能不自量力地將其盡量意譯出來﹕

幾乎每幢房子都被工人佔據,掛上無政府主義者的紅黑旗;每道牆都劃上代表共產黨的鎚仔和鐮刀;每間店和咖啡室都寫着已被集體擁有;所有稱呼別人的敬語一概消失,叫大家作同志;Orwell想為酒店的服務員打賞小費,卻被酒店經理教訓了好一頓;私家車已被徵用作軍事用途而從路上消失,電車和其他交通工具也塗上紅黑色。從街頭揚聲器傳來的革命歌響徹雲霄;街上沒有穿戴打扮特別用心的人,幾乎所有人都是穿著藍色一件頭的工人工作服和不同類型的游擊隊制服。

共產黨曾短暫主導La Rambla

如果沒有George Orwell作為我的導遊,我看到的只是當下的La Rambla的中產地中海悠閒度假情調,根本不會想到不過80年前這裏曾經短暫出現過工人或共產黨主導的社會體制。從此我每日經過La Rambla的感受便不一樣,彷彿看到一段陳舊的黑白流動影像在眼前的藍天綠蔭大道下重現,穿著背心短褲、一手捧着咖啡的遊人和身穿工人服的工人在我眼前相遇,高級酒店外飄揚的並非數算有多少顆星、有多高級的旗幟,而是紅黑相間無政府主義旗幟。後來我參加了以西班牙內戰為主題的步行導賞團,祖籍英國的導遊是西班牙內戰專家,他手執一本Homage to Catalonia跟參加者會合,我們在他和George Orwell幾乎二合為一的帶領下,更明白西班牙內戰如何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前哨戰,納粹德軍和法西斯意大利如何以西班牙作為各種新型武器的實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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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城市結合古建築

很多大城市都有一位文學家為她撰寫一本文學巨著,後世來訪者要認識她從是無法繞過。伊斯坦堡有Orhan Pamuk由上世紀中筆耕至今天,在土耳其國力急升晉身為伊斯蘭世界楷模是,以灰冷悲觀的筆觸描繪後鄂圖曼帝國的憂鬱;關於巴黎、倫敦的文學更是讀也讀不完。很少城市的面貌可以幾乎單純地歸功一兩個人,16世紀的伊斯坦堡有建築師Sinan,幾近長命百歲的他為這個城市留下超過300座建築;近代巴黎以寬闊的樹蔭大道傾倒眾生,19世紀侯斯曼將他心中的現代城市藍圖在巴黎實踐時面對的反對,絕不少於新界東北和喜帖街。巴塞隆拿的幸運是它在城市進入現代化的關鍵階段有Sinan又有侯斯曼;一位城市規劃師和一位天才建築師奠定了巴塞隆拿今天在眾多宜居城市榜的前列城市地位。

知道建築師的人遠比知道規劃師的人多,我也不例外。帶着一本關於高第的著作上路,穿梭巴塞隆拿大街小巷「集郵」,希望能親身造訪愈多高第作品愈好。世人知道高第至今超過130年還未完成的傑作——聖家大教堂,知道它為富商興建的住宅如Casa Batlló和Casa Milà分別將海洋和土耳其Cappadocia的自然景色融入建築的外觀和功能,為何以高第為首的現代主義(Modernisme)運動會在19世紀末的巴塞隆拿出現?為什麼不是另一時代另一處?

隨着當時工業革命成熟為物料的進步提供物質和技術基礎,巴塞隆拿作為整個加泰朗利亞(Catalonia)地區、以至全西班牙的經濟龍頭(工業革命在西班牙可謂姍姍來遲,但巴塞隆拿是當中的例外,當20世紀初西班牙絕大部分地方還是以農業生產為主時,巴塞隆拿已是個外來人口眾多、經濟發達的國際都會了),聚集一批經商致富的富豪,很多Modernisme的作品都是這些富豪的物業。然而跟隨高第的步伐浪遊,高第導遊揭示的更深一層、關於現代巴塞隆拿的城市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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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擴展區步行者勝地

1850年代時巴塞隆拿的舊城區已經抵擋不住高速發展和人口膨脹,當時接近2000年前羅馬殖民者興建的城牆,雖然經過多次擴張,但大抵仍然存在,絕大部分居民擠在衛生環境條件惡劣的舊城區內。市政府下令擴展城區,由城市規劃師Ildefons Cerdà主理。他為我們遺下的擴展區(l’Exiample)就是今天巴塞隆拿的「香榭麗舍大道」。當中的主要幹道Passeig de Gràcia今天路兩旁名店林立,雖然屬於市中心的黃金地段,卻非常適宜步行,當中的行人路加上單車徑和行車路的闊度比例,居然是接近一比一!今天各地不少政府以改善的可行道路作為前衛的城市規劃政策,Cerdà一個半世紀已經想得到並且付諸實行。他規劃的街區令我想起紐約的blocks,每幢大廈的高度限制在約六層左右,兩個路口之間大約有十幢大廈,四邊組成一個接近正方形的blocks,這是非常適宜步行的尺度,有街,有店舖,過路又方便。而每幢大廈背後都有後園,從高處鳥瞰,藏在每個blocks中間的都是一片綠意盎然或經過悉心裝置的後園。Cerdà的規劃背後最重視的便是天然光和空氣流通,有意無意間亦構成適合步行、以行人優先、符合human scale的新城區。這樣設計怡人的新區自然吸引城中富豪爭相遷入,高第和一眾Modernisme建築師受到各大富豪委託,在擴展區和Passeig de Gràcia建房子,而且外表愈特別愈能炫富。一個半世紀後的今天,擴展區依然被指為有錢人的遊樂場。

挑合適的名人說故事往往是旅行和了解一個城市的引子,他們彷彿是最好的導遊,以不同類型的媒介如文學、建築、藝術、音樂等帶我們翻開和深入城市的各種層次;深入他們的作品和生平,往往為我們揭開當時當地的獨特面貌。旅行回來後心情鬱悶,可能是為這個城市正在面對的政治經濟社會困境苦無出路而憂心。身為熱愛城市之人,我盡可能想出不同辦法「玩」城市,可是面對自己的所在地,卻往往最難在熟悉到閉上眼都不會迷路的城市找出新趣味。巴塞隆拿有高第和George Orwell帶路,或許也是時候翻書櫃、聽唱片,找出一件本土作品,請作者作嚮導重遊香港,翻開香港的歷史和文化層次,重新認識一遍。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