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大不列顛

英國脫歐派在公投勝出,引發全球金融動盪。英國脫歐的長遠影響是什麼?沒有人說得準,因為一切還取決於一連串懸而未決的問題。選民大比數支持留歐的蘇格蘭,已經準備再次舉行獨立公投。2014年蘇格蘭獨立公投獨派以44.7%對55.3%無功而返。現在英國脫歐,蘇格蘭人希望通過脫英留歐,獨立成功機會大增。而英國正式脫歐之後,英國與歐洲將維持怎樣的經貿關係、英國和歐洲的資本和產品能否仍以低門檻進入對方市場,更是未知。

英國脫歐不是黑天鵝事件

很多人說英國脫歐是無人預期得到的「黑天鵝事件」。但細看一下,其實又不是完全無迹可尋。在臨公投前,支持退歐的民意飈升。移民人權工作者、國會議員Jo Cox在公投一星期前被疑似右翼瘋漢射殺。不少人以為這會為留歐派吸引更多同情票,但槍擊後的民調竟然顯示退歐民意不跌反升。

在這脫歐派來勢洶洶、兩派叮噹馬頭的情况下,留歐支持者一定會空群出來投票,一票都不能少;相反,脫歐支持者因為要求激烈地打破現狀,引來巨變與不確定,稍有猶豫就不會出來投票或改投留歐。在這上坡劣勢之下,脫歐仍能以52%對48%勝出,不能說沒有說服力,即使再投,結果恐怕也會是一樣。那些說「投脫歐選民以為脫歐不會過才會這樣投」者,都只是無法接受現實自欺欺人而已。說年輕人都支持留歐、只有老人支持脫歐,更是無視年輕人是投票率最低一群的現實。

脫歐派勝出,其實反映了一個英國自1980年代以來的大趨勢。很多人預計脫歐不會勝出,只是低估了這個大趨勢而已。年初《經濟學人》已經刊文,說脫歐公投,其實就是全球化受益者與受害者的對決,並預測在歐洲一體化下增長強勁的地區將傾向留歐,受自由貿易逼迫的傳統工業區則會投脫歐為主。如你看看公投結果的地圖,會發現這個預測基本正確,只是支持留歐的自由貿易得益區,除了要以歐洲抗衡倫敦爭取更大自主權的蘇格蘭之外,就幾乎只得倫敦及其周邊地區。這次公投結果,體現了英國的貿易自由化受害者,遠多於受益者。

新自由主義受益者與受害者的對決

這個「倫敦vs.全英倫」的格局,起源自戴卓爾夫人1979年上台後進行的新自由主義市場化改革。戴卓爾夫人的政策,包括將政府經營的煤礦私有化、取消工業補貼、開放自由貿易、緊縮政府開支,同時進行名為「大爆炸」的金融業規管大鬆綁。這造成煤礦、造船廠、鋼廠和其他大工廠大規模倒閉,失業遍野。而福利被裁,更令工人階級家庭的生計雪上加霜。獲得更大自由的倫敦金融業,則愈做愈大,使倫敦成為與紐約並立的全球頂級金融中心。

自戴卓爾時代起,英國中央政府的財經社會政策,全面向倫敦傾斜。整個中央政府,彷彿成為只服務倫敦、不再理會倫敦以外地區的中央政府。這個轉化,催生了「英國即倫敦、倫敦即英國」的格局。都市地理學理論家Neil Brenner稱之為「國家政權的尺度轉化」(rescaling of statehood)。這個新格局使倫敦以外地區成為寸草不生的廢土。樂隊Pink Floyd 在1983年推出的大碟The Final Cut其中一首「The Post War Dream」,對戴卓爾時代工人階級社區的絕望景况有很傳神的描寫:

If it wasn’t for the nips being so good at building ships

(如果不是日本仔那麼會造船)

The yards would still be open on the Clyde

(克萊德河邊的造船廠應該還未倒閉)

And it can’t be much fun for them beneath the rising sun with all their kids committing suicide

(而他們在上升的太陽下不會有什麼樂趣,因為他們的孩子都在自殺)

What have we done Maggie what have we done

(我們到底做了什麼?Maggie(戴卓爾夫人)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What have we done to England

(我們對英倫做了什麼?)

Should we shout should we scream

(我們要叫喊嗎?)

“What happened to the post war dream?”

(「戰後的夢想怎麼了?」)

Oh Maggie Maggie what have we done?

(啊Maggie Maggie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撕裂英國的3股力量

支持蘇格蘭獨立的左翼民族主義理論家Tom Nairn曾指出,戴卓爾時代的這種倫敦化政策,加上潛伏200多年的族群文化矛盾和英國君主立憲制的落後反動,乃是蘇格蘭民族主義崛起的底蘊。勢如破竹的蘇獨運動認為既然中央政府只管倫敦金融,蘇格蘭人便應乾脆脫離英國再造國家、復興工業和重建福利體制。這是對抗新自由主義的建國希望政治。

英倫的傳統工人階級無法有獨立建國的願景,他們只能期待工黨回朝,逆轉戴卓爾時代的政策。但1990年代工黨在貝理雅之下全面向右轉,與保守黨只顧倫敦的金融化和自由市場政策趨同。之後歐盟東擴,東歐移民大舉移入英倫,成為低薪服務業的生力軍。傳統工人階級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沒有最絕望,只有更絕望。在「伊頓公學——牛劍——倫敦金融區——國會——唐寧街」一條龍的精英建制眼中,這些「失敗者」都是可有可無可隨時置換的廢人。這些深感被整個建制出賣的中年低下層,便是這次脫歐運動的中堅。

脫歐公投之後,英國建制紛紛攻擊支持脫歐的選民,罵他們瘋狂不理性,被民粹右翼排外法西斯政客操控愚弄搞出大災難。但這些選民真的那麼不理性嗎?大家在講的,是誰的理性?

從倫敦圈精英的理性來看,脫歐當然不理性,因為加速歐洲一體化,讓倫敦鞏固其世界金融中心地位,成為美國、中國等地資本進入歐洲的橋頭堡,絕對符合他們的利益。但這卻不是倫敦以外絕望一群的理性。對後者來說,生活早到谷底,不能再差到哪裏去。他們投票支持脫歐,就算無法改善自身處境,但若能為踩在自己頭上、蔑視自己的建制精英帶來巨大損失,讓他們驚慌嘶叫,也絕對是符合他們自身利益的理性行動。這是「你不讓我翻身,我便與你玉石俱焚」的絕望政治。

蘇格蘭脫英留歐、英格蘭大部分地區支持脫歐,和倫敦支持留歐,代表的分別是1980年代戴卓爾夫人改革釋放出來的希望政治、絕望政治與新自由主義政治。英國在這3股錯綜複雜的力量拉扯下撕裂甚至瓦解,恐怕會愈來愈難避免。

延伸閱讀:

(1)Tom Nairn. 2003. The Break-up of Britain: Crisis and Neo-nationalism. Common Ground.

(2)Neil Brenner. 2004. New State Spaces: Urban Governance and the Rescaling of Statehoo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作者是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原文載於201674日《明報》觀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