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反仕紳化——由倫敦咖啡店遇襲說起

月前在倫敦一間咖啡店打工時,一名遊客拿着一本111 Coffee Shops In London That You Must Not Miss來到店內打卡,着我給他在書的內頁蓋上本店的印章,「儲齊每一間書內推薦的獨立咖啡店蓋章,便可以得到獎品呢」,他如是說。像他這種「朝聖型顧客」屢見不怪了,也幾近可以肯定,假以時日在他儲齊「111間你不可不到的咖啡店」之時,那天書已經印了新版,不可不到的咖啡店已經增至121或131間。倫敦這一類獨立咖啡店,近年如浪似波般覆淹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作為「第三波咖啡潮」(the third wave of coffee)的關鍵詞(第一波咖啡潮為十九世紀中即溶咖啡進駐每一個家庭的廚房,第二波為以Starbucks為首席捲全球的咖啡消費經驗) ,「精品咖啡店」(specialty coffee)於業界內自有它的專業定義。但對一般生客而言,不外乎幾個簡單的特徵︰店內使用的咖啡都強調其產地來源及處理方法,不同的土壤、氣候栽種的咖啡俱備截然不同的風味;咖啡師的技巧很講究,瀟灑的拉一個靚花,精準的手冲技術當屬必然;無論店內店外,皆瀰漫着一種不屑大型連鎖店咖啡的氛圍,用盡每一個細節去區分自己的咖啡是「好」,他們的咖啡是「壞」。再簡單一點說明︰這裏點 “Large” Flat White會被人笑,叫extra-hot會給人暗裏咒罵你毁掉了一杯好咖啡,而且,他們都是獨立經營的小店,一般而言不會有超過三家分店。

然而,小店不一定無罪。倫敦的咖啡小店,在急速變化的城市面貌中,背起了「仕紳化」的罪名。

租金飈升 倫敦爆反仕紳化抗爭

簡單而言,品味咖啡於某一區的出現,同時預言了人流的聚集,及隨之而來的hipster bars、畫廊、Studios,及一籃子具備某一種文化資本的年輕白人消費玩意,最後是看準地段升值潛力的發展商,及看似理所當然的租金狂飈。曾經在旅行中遇上一名同樣旅居倫敦的澳洲人,自由工作者,同樣為曾經流連出入這類地方,很chill的那種hipster,但今天也身受其害,每次提起獨立咖啡店便無名火起︰就如瘟疫一樣,去到邊租金升到邊。這類仕紳化預言書翻來覆去自我實現了不下百遍,抑壓的怨怒爆發之時,甚至有咖啡店淪為「反仕紳化行動」的第一滴血。

去年9月,一班示威者聚集於倫敦東部,一個因為租金帶動而面目全非的地段,200人浩浩蕩蕩進行「反仕紳化」抗爭。一行人最終揀選了位於Bricklane一間叫Cereal Killer的Café開動怒火,罪名是他們在店內販賣4英鎊一碗的cereal(早餐穀物),這一種當地居民根本無法負擔的奢侈消費,觸動了當地居民的神經,認定它就是一切禍患的開端。人群中除了本地人,還有早期落戶後來因負擔不起租金而被迫離場的藝術家,為自己有份帶動的災難,向店上的玻璃窗撥出一抹憤怒的紅漆。

然而,讓咖啡店擔當一切污名真的好嗎?咖啡店作為社區交流場所,作為空間營造 (place-making)的先行工具,這一切的許多功勞在紅漆遮蓋底下就被視而不見?

第三空間貫穿城市變遷

早前英國《衛報》一篇長篇報道意圖勾勒咖啡店在倫敦三百多年來的前世今生。文章說倫敦第一間咖啡店可以追溯到1652年,其時倫敦傳統酒館大行其道,第一間咖啡屋的出現則提供了一種另類的社交場所,讓一班知識階層碰頭會面,在酒醒的狀况之下不談風月(傳說中牛頓也是熟客之一),慢慢凝聚了一股人人也可以高談闊論,無論政治科學經濟文化,也可以有自己一套見解的開放之風。時移世易,轉眼間來到十九世紀六十年代,蘇豪區咖啡店林立,一根香煙、一杯上面曬上朱古力粉的cappuccino,一片波希米亞式的喧鬧當中夾雜着詩人、作家、記者、未紅的三線演員或歌手,如斯光景,奠定了往後二三十年的蓬勃流行文化。到了近年如雨後春筍般開遍每個角落的精品咖啡店,除了手冲咖啡、冷泡咖啡等指定選項外,更多是以co-working space的姿態,提供Wi-Fi、工作空間、甚至會議室,與一眾freelancer、artist和designer並肩組成一個「藝文青經濟共榮圈」,用當地的字眼,就是Flat White Economy。

社區變活 沒有誰不喜歡

咖啡店作為私人空間和工作空間之外的第三空間(the third place)的姿態貫穿了半個世紀的城市變遷,美國社會學者Ray Oldenburg早在1989年就已經提出過了,星巴克也以此作為營鎖策略佔據了幾乎半個地球,但隨之而來的仕紳化問題,卻一直懸在半空無法解決。即便如此,假如你隨便在街上問一個人,相信沒有太多人願意看見倫敦某些後仕紳化地區回到過去罪案叢生、品流複雜的死城,在第一波的place-making中,大家都享受過那一陣子的小陽春,忽然熱鬧起來的社區,仍然可負擔的消費,以及因為人流暢旺,市政府不得不正視需要改善的地區設施環境問題等,這些種種好處,沒有誰不喜歡。人人深痛惡絕的是後來發展出一套與當地社會階層完全割裂的另一種消費模式,以及發展商開始抬價收地,拆掉興建「離地」豪宅,於是,我們又回到仕紳化的永恆命題上。

在翻來覆去的公共討論中,不時有論者企圖反駁,所謂抗衡仕紳化就如逆水行舟,到頭來只會是一場徒勞,這種論調非但無法化解當前矛盾,更無視眼白白看着家園被外來人取替的當區居民。然而這裏必須要問,居民在過程之中當真全然被動嗎?在仕紳化來臨之前,有沒有曾經有一個契機,當地人可以及早介入?為什麼咖啡店這種半公共場所,或其他一切所謂公間營造工具的角色必然是由外來人來擔當?有沒有一種形式可以讓外來的意念混和在地的連結,諦造雙贏局面?

這裏或許可以參照倫敦市政府近年積極推行的Mayor’s Civic Crowdfunding Initiative(公民眾籌先導計劃)。

公民眾籌 建設社區不再被動

這個一年一度的項目,由倫敦市長辦公室與眾籌平台Spacehive共同推行,邀請不同團體或社區內的在地人士,或社區內外的建築師或設計團隊提供計劃書,參與地區營造,你可以建公園,開墾農圃,或辦社區為本的咖啡廳,條件只有一個,就是項目必須要以社區為本,與社區連結。而成功入圍的項目,可以得到市長提供不多於項目總成本百分之七十五的保證金,令到項目在眾籌集資的過程上無往不利。筆者早前就出席了其中一場簡介會,負責項目的倫敦市長辦公室Regeneration team發言人James Parkinson如此對我說︰「因為我們的市區重建工作未能盡如人意,在宏觀的規劃上未能有效納入地區意見」,於是乎,「公民眾籌先導計劃」應運而生,「作為一個嘗試,與社區互動,提供地區一個參與的角色」。

除了倫敦外,歐洲不少城市都各以自己的方法來應對城市仕紳化帶來的陣痛。在德國,柏林在去年6月便率先通過法案,實行租務管制,禁止業主在簽訂新租約時加多過平均市值百分之十以上的租金。新法案正好符合了柏林市的獨有歷史脈絡及定位,圍牆倒下後,柏林一度希望發展成金融中心,但奈何在冷戰時期長期被孤立的狀態下,經濟實力與其他西德城市差距過大,要急起直追不得不想辦法轉型,創意城市的意念由此而生,也因此有了以實施租管作為留住年輕、有朝氣的藝術家及創意工作者之必要手段的想法。

眾籌作藥 租管作引

以眾籌作藥,佐以如類似柏林等城市實施的租務管制作引,要辦一家多元共融的平民咖啡店也許不是夢,畢竟單是租金就佔了一杯咖啡接近一半的成本。如果清一色只有蓄胡子cap帽的hipster或慕名朝聖的觀光客,咖啡店本身也失去了作為第三空間的意義。筆者記起過去一年在咖啡店打工期間,感受至深的是那種多元混雜的人流和正在發生的事情(happening),這邊廂4名同屬針織俱樂部的女生圍在一起開發下一季時興的圍巾樣式,那邊廂一枱西裝筆挺,看桌上的文件應該是來自某市政廳的公職人員在研究affordable housing(可負擔住房)的可行方案,還有每天來一次,基本上一日三餐都在這邊吃免費餐的無家者阿Joe。那些都是咖啡店的可愛地方,別要把店的外邊築起圍牆,別因為一刻的折騰,忘了初衷。

原文載於201658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