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是一場修行

嚴格來說,這不是一本專著,而是政治哲學論文集,主要收錄了我對當代自由主義的一些研究,尤其是羅爾斯(John Rawls)的政治思想。裏面的篇章處理的問題雖然各有不同,但卻有一共同關懷,就是思考什麼是自由主義以及它為何值得我們追求。我近年慢慢發展出來的自由主義左翼的觀點,不少都可以在這裏找到,包括自由左翼對分配正義的看法,對資本主義與自由之間關係的剖析,對文化保守主義的回應,以及對道德與幸福能否及應否契合的問題的討論。這些問題看似抽象,但都是現代自由社會需要處理的大問題。

理解正義理論的關鍵

我將此書取名《自由人的平等政治》,不僅在於我認為這是理解羅爾斯的正義理論的關鍵所在,也在於我認為自由和平等是自由主義最為重視的政治價值:自由個體以平等尊重的方式彼此相待,共同建立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基本權利、憲政民主、機會平等、文化多元、完善的社會福利保障和公平的財富分配等等,都是自由主義追求的目標。如果我們將這些目標放在今天的社會,當可清楚見到自由主義的重要性和迫切性。

以香港為例,不少人一直以為香港是最接近自由主義理想的城市,因為政府一直奉行「小政府、大市場」和「低稅率、低福利」的政策,是全球最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社會。但從羅爾斯式的自由主義的觀點看,香港其實極不公正。首先,香港沒有民主,政治權力操控在少數特權階級手上,公民根本沒有平等的政治權利可言;其次,我們當下享有的不少基本自由正受到嚴峻考驗,包括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學術自由和出版自由等等;第三,香港的貧富懸殊嚴重,逾百萬人活在貧窮線之下,不少低下階層連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問題,遑論合理的財富分配以及公平的平等機會。由此可見,在所謂安定繁榮的背後,香港存在着各種各樣的壓迫宰制,離自由人的平等政治的目標甚為遙遠。

繁榮背後存在各種壓迫宰制

我們的世界,有變得正義一點的可能嗎?我們對正義的嚮往和追求,會否令我們承受更大的苦楚和絕望?在一個不公義的社會,我們努力要求自己做一個正直的人,是否過於天真過於傻?這是極為困難的切身之問。政治哲學或許有能力告訴我們一個合理公平的世界應該是怎樣,甚至也有能力告訴我們應該如何才能慢慢趨近那個世界,但它能否告訴「我」,作為世界的一員,到底該有多大義務去令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如果這個義務有可能令我受苦,甚至要我付出很大代價,而我身邊的人卻無動於衷,我是否仍有理由繼續去做我該做的事?我是否仍有自信說,沒關係,只要我所做的事是對的,無論效果多麼微小,我仍然願意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這些困惑歸結到一個很基本的問題:道德,對我們的生命,到底意味着什麼?它是外在於我們欲望體系的一種社會約束,抑或在最深的意義上構成我們的自我?這不僅是柏拉圖或羅爾斯這樣的哲學家會問的問題,也是生在當下且在乎這個世界變成怎樣以及在乎自己活得如何的我們,每天均須面對的實存之問。對此,我沒有一個既定的答案。我將問題提出來,放在這裏,供大家一起思考。

也許,只有直面這些問題,並在種種人生試煉中認識自己,我們才有機會明白,人應怎樣活着以及人的尊嚴寄於何處。就此而言,哲學是一場個人的修行,且終其一生不止。只有在實實在在的公共參與和政治實踐中,抽象的理念、複雜的論證和理想的價值,才有可能走進我們的生命,幫助我們活得真實,活得完整。蘇格拉底的一生,是這樣的典範。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去年雨傘運動期間,在金鐘佔領區的天橋上,掛着魯迅先生這幾句話。曾在好幾個寒冷的晚上,我和一些朋友坐在天橋下,靠着微黃的路燈,一起默讀,以聲援不遠處正在絕食的學生。我當時想,同學其實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為我們這個城市開路。開路很艱難,一起走的人也不多,但只要堅持下去,路總會愈走愈寬,愈走愈遠。我們要有這樣的信心。(本文摘自《自由人的平等政治》繁體新版序)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