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維出世:偽左膠電影的誕生——指控大致合理,證據卻是一派胡言

有天乘搭港鐵,有個中年漢子走進了車廂,車卡半滿的,他身子靠在門旁,手裏拿着報紙的馬經版,驀然大叫,說道﹕「想知道長X集團李氏父子他娘的什麽什麼,請打XXXXXXXX(電話號碼)。」車廂中的乘客很自然地退避三舍,他每隔半分鐘便重複獨白一次,說話時有吃螺絲的問題,把現場的氣氛,由緊張變成滑稽。

沒有人知道他是不是受僱而作出這些行為,他究竟是不是行為藝術家,又或者另有YouTuber在拍現場各人的反應,不過我想現場九成九的人,都會覺得此人精神異常,簡單地說是癡線。

當然,沒有人會上前跟他搭訕,說其實集團父子的令壽堂們其實不是那麼回事,或者慰問他買這個集團的股票或期權,到底輸了多少,再又或他的家人,有沒有人把照顧他的工作外判給別人。

近年觀察,也真的多了很多在街頭裏自言自言地謾駡的人,看真一點他們也沒有掛上藍芽耳機,生活的壓力當然會令人內分泌失衡,精神病患者揮刀令人傷亡時有所聞,近者則有在港鐵車卡裏這些密閉空間放火,可是你有壓力,我有壓力,沒有人會怪罪在他們生活的社群裏,沒有足夠的關懷他們。

電影《一念無明》最大的缺失,是讓觀眾站在幾乎全知的角度去審視主角的全部,然後歇斯底里地去批評其他對這個角色所知不詳的人。

電影藝術,縱橫測試,立竿見影,無所遁形。

橫伸解讀主題

一直一橫,先直後橫,直批情理節奏,橫伸主題解讀。

上期討論了直線,今次可以講一講橫線。

《一》片的尾場Ending有一幕讓觀眾緊張異常的戲,話說阿東坐在唐樓天台的女兒牆,他劏房鄰宿的小朋友余生爬了上去跟他談話,眾人緊張的跑了上去,生怕會發生什麼意外似的,待余生爬下來,小孩的母親余師奶二話不說就一記耳光送了過去。這個設計,是刻意的讓觀眾「知道」,外人歧視精神病人是「常態」,是永遠不會「明白」主角的,目的是要成功的「抹黑」了鄰人,成就「親人的工作不能外判」這個阿媽係女人的主題,然後才有End Shot阿東跟父倆相依為命地坐在草地上的「呼應」。

可是在一幢正常唐樓天台的女兒牆上,怎樣可以安然的面向街景而坐,真想麻煩導演示範給給大家看看。因此現在這場戲,大家只能看到近境,而導演不可以、也不能給觀眾一個Wide shot。如果要玩Alan Parker Birdy的Ending,也真的要向觀眾交代實在的地理環境。

這是一個典型擺弄觀眾感情的例子,把不存在的處境,不存在的情緒共冶一爐,期望用鏡頭調度蒙混過關。

作為精神病康復者的家人,說句公道的說話,政府的支援不可以說是十分完美,基本上還是可以的。

藝術作品的功能不是去解決社會的問題,也真的沒可能偉大到有這個能耐,如果真的是採取這個方向而結論只是「親人的工作不能外判」,對於很多低下階層的家庭來說,簡直是死路一條,這個所謂「出路」,只會產生更加多的悲劇,最近亦真的開始有老人家走上Michael Haneke Amour的路。

過分炮製不幸

電影的融資是香港電影發展局「電影發展基金」撥款,是「香港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第一屆的得獎作品,因為要拿公家的錢,要投評審的青睞,計算電影的題材不可以太偏鋒,殺人放火援交黑社會可免則免,這本來無可厚非,可是這銳變了一個怪現象,這跟拿公營電視台的錢拍外判電視劇雷同,創作者會自我設限,題材必然是健康的,主題必須是正義的,定了調之後才把硬把素材塞進去,躁鬱症、老年癡呆、父母離異、殺親、北漂、失業、自殺、宗教、網絡欺凌、劏房、教育問題,應有盡有,過分炮製不幸,變成不盡不實。

權充正義的創作,真正的問題是,他們描述的世界,是遠離他們的生活圈子,他們只是故作關心而已,他們亦沒有好好虛心地、謙卑地觀察人家的生活,若他們是活在這種圈子,每月聽一百幾十個故事,也一定有很多可以發揮。

基於這些原因,於是乎,偽左膠電影誕生了。

這個世界本來沒有左膠的,在西方的理論,也沒有Left Plastic或Left Glue這一詞語,是不是等同Champagne Socialist也說不準,左膠用語的出現,是本地右翼建制(也可說是右膠吧)或高登達人用來抹黑左翼的抗爭者而來,要左得來像硬膠一塊欠缺彈性,也真夠死硬。

左膠電影也是不存在的,因為本土左膠若有能力搞得成一部長片作商業放映,也真的非同小可。

堅叔堅盧治(Ken Loach)的金棕櫚獎作品I, Daniel Blake(我,不低頭)就是堅實的左翼電影,但並不是左膠電影,影片只聚焦於一件事一個政策,而果亦為因,敍事合理,生動流暢,人文主題鮮明,縱橫測試,完全過關。

回歸20年,社會資源歸邊,公民社會屢受打壓,偽左膠電影表面上站在左面,基本盤有一定的市場,偽左膠電影的出現,是為討好左膠,而左翼的朋友看後亦真的可以消消氣,因而甘之如飴。

《一》片的創作是先天性的不真誠,意圖批判不去理解阿東的人,而阿東亦是作者的Alter Ego,心態是懷才不遇,孤芳自賞,作法是閉門造車,態度是憤世嫉俗。

影片濫情地生安白造一些不真實的處境狀况,在這個高樓價、高堅尼系數的社會,不難挑起觀眾的情緒,劍指的是資本巨獸作惡多端。

我城的社會運動之所以裹足不前,某程度上是沒有左翼的經濟學人,給公民社會建構一個社區的經濟學。經濟問題經濟解決,政治問題政治解決,要求經濟問題政治解決而政府的權力不源自人民,永遠只是會緣木求魚。

資本社會不是洪水猛獸,電影的製作亦需要融資,觀眾購票入場也是經濟活動之一,脫離實體的生活,概念化地指控,是幼稚且偽善的。

電影對資本巨獸的指控,大致合理,可是證據卻是一派胡言。

資本巨獸的罪名因而不成立,當庭釋放。

文:四維出世

圖:電影劇照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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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