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重奏——堅執夢醒

年初連播10集的日劇《四重奏》,演員陣容強勁(松隆子、松田龍平、滿島光等),編劇坂元裕二亦享有盛名,旋即在香港文青界刮起一陣旋風,爭相追看談論,被譽為近年罕見的神劇。究竟它「神」在哪裏呢?

編劇無突破

大家都說《四重奏》的編劇強勁、「超班」,且讓我們首先衡量一下坂元裕二施展的數道板斧。敘事策略上,那是situation-based無差,即首先設定了一個處境(四角關係加上「追尋夢想vs.現實限制」),在固定場景(輕井澤別府別墅和四重奏表演的餐廳),連結角色和行動,組成一個C-S-A結構(C:角色;S:處境;A:行動)。這是編劇常用的中道手法,不落向角色主導或行動主導兩邊。尤其適合拍電視劇,方便不斷向前生產新的角色(S to C),向後生產行動(S to A),推動劇情發展。場景固定了,也方便拍攝,限制成本。因此,《四重奏》在這裏沒有任何創新,反而經常出現主要角色圍坐餐桌、一字排開共同面對鏡頭、過於倚重念白交代信息等陳腔濫調的電視劇通病,並不見得編與導有心去避免和作出任何突破。

敘事結構上,《四重奏》當然沿用老掉牙,但電視台及主流影業無任歡迎的三幕劇結構:10集頭4集為第一幕,主要展示主軸敘事(組樂團追尋夢想,期間4人感情相互追逐)、總主題(表裏不一/背叛/秘密、單戀:即所謂「全員說謊,全員單戀」)和主要角色各自的往事;5至7集為第二幕,主要把第一幕的懸念,即女主角真紀(松隆子飾)的失蹤丈夫(宮藤宮九郎飾)去向交代清楚,並延續編劇在前作《離婚萬歲》(2013)未處理好的主題探索;8至10集為第三幕埋門扭橋,揭示女主角的真正身分,並帶出終極主題「如何明知自己是第三流仍持續追尋夢想」及其出路。同樣,沒有驚喜。從《東京愛的故事》(1991)便看坂元裕二的觀眾反而會覺得他有點黔驢技窮。

情節搬過紙

到具體執行,在按特定的敘事策略和敘事結構編寫劇本的過程中,《四重奏》更處處嗅出拿來主義的味道。每集引入一個支線人物,和主要角色互動,並且帶同勾出主要角色的往事或新經歷,坂元裕二一早優為之,儘管之前比他做得更好的也大有人在。類似結構我一直覺得做得最好的通俗作者是古龍,例如在《歡樂英雄》中,郭大路、王動、燕七和林太平在富貴山莊的故事,和《四重奏》有七成相似而比後者去得更盡。

今次《四重奏》的較大特色是在支線文本中,尤其一些往事複述裏嗅到村上春樹短篇小說的味道。失蹤的丈夫(《發條鳥和星期二的女人們》?《象的消失》?)、小雀(滿島光飾)的角色設計、真紀的夫婦關係和生活感覺……那段小雀前事,如何在地產公司被同事排擠而離開的複述,基本上就是一篇村上腔的短篇仿作。這種缺乏原創的嵌入和移植,即使要讚賞,也不能光憑出現了便大事正評,而必須考量其使用是否巧妙,是否適當。

《四重奏》的平行敘事和參差對照也屢被嘉許。由於二男二女的基本角色安排,《四重奏》很方便就用上兩主角在這邊行動,另兩人則在那邊行動,然後平行敘事,交叉推動劇情。第二幕編劇用了大量篇幅平行交代夫婦行動,並讓夫婦憶述同一段往事;兩條敘事線通常互有對比又相互補充。不妨再次指出,這是十分常用,甚至已到了太方便太順理成章有點躲懶的設計。詳細分析,你甚至會發覺不乏無法銜接或「搵戲來做」(例如那場兇殺誤會)的編排,而由於要製造戲劇化效果,人物的感情,有時也不求連貫,不止一次出現怪異的感覺(最明顯莫如角色不斷彼此欺瞞互相出賣,有時編劇不及安排緩衝位便要強行讓他們「化解」前嫌)。幸好,《四重奏》真的有不錯的演員,他們憑他們的魅力演出幾乎挽救了所有敘事缺失。而編劇也一早戴上頭盔,搬出那甜甜圈的終極意象:「沒有缺陷的就不是真實的人生/戲劇」,以塞觀眾之口。

金句 滿瀉變空洞

《四重奏》全劇充滿夾雜幽默廢話的金句。由張愛玲到網絡小說,金句書寫都是吸引耐性愈來愈低的觀眾眼光停留的不二法門。讓主角久不久便說出一兩句金句,好像很有人生哲理,令人各取所需各生「感悟」,每收奇效。《四重奏》這方面做得好不好,視乎觀眾本身的品味,這裏不便置評,只須指出,10集劇的金句密度愈高,愈能反映了一個倚賴對白的文本,如何「偷雞」成性。而金句和廢話往往只是一線之差,《四重奏》的優勝之處在於以廢話(由高橋一生飾演的家森來主導散發)夾雜金句,帶出幽默和自嘲的可能,令負評有時無法着力;總之,「你認真便輸了」。

然而,《四重奏》最嚴重的問題還是主題上,它無限擁抱了日本文化中「堅持」到底,永不放棄,就可去到人生某種境界這迷思(myth)。人生初段每個人大抵都有喜歡做的事,但現實磨蝕、社會規範、超我指示,不斷代我們「選擇」,忽然來到某一天,我們剩下能做的,已不怎樣喜歡了。

於是,我們會想任性一次,趁「還年輕」下一次賭注,為自己的「夢想」奮鬥一下,對劇中人物來說,就是組織四重奏、投身音樂。因此,音樂本身該是關鑰所在。可惜,我們很快便發現,沒脫電視劇通例,音樂在這裏只是幌子,所有關於這門藝術的嚴肅問題,都不會觸及。總之「夢想」兩個字,愈抽象愈沒實質內容愈好,好方便一般觀眾代入,各取所需。

主題 有夢便無敵

主角們不討論音樂、不視之為修養,光是練習、裝酷、以音樂之名你追我逐,其間還安排他們不得不面對自己是三流演奏者的現實,於是問題轉成:如何明知自己不行仍堅持下去?而這個課題,正好是最打動一眾文青之處。它為所有潛在失敗者提供了出口,而這出口隨時淪為藉口。「只要認真去做,抹地也可以做到世界第一!」這是日本奮鬥精神的厲害處。但是如果當它滑轉成「只要努力做好本分,即使不那麼成功,即使別人眼中我是魯蛇,我也無悔今生」,這便是另一碼子事了。更甚的是,《四重奏》為這重滑轉配上了重重謊言,並把說謊說成了「成人的法則」(主題曲歌詞所寄)之一。這些法則還包括為了競爭,可以「適當地」使手段把對手排除(第一集),以及利用自己的污名開演奏會(第十集)。由於主導催化這些爭議性行動正好是女主角真紀,所以一切完全可以視為編導所認可,為生存不擇手段披上「不惜一切實現夢想」的漂亮外衣。

排除萬難,堅持實現自己相信的價值,當然是好事,但如果反過來,企圖以自己的堅執來「證明」自己持守很有價值,並且為將來可能的失敗封好後路,那只是另一種精神自戀,並且隨時變得自私自憐。

老實說,4個如此自戀的人很難聚在一起的,只能猜想,他們4人只是一個人(坂元裕二)的化身,各對應不同的欲望面(家庭/真紀、事業/別府、朋友/小雀、金錢/家森),編造不同的發展軌跡,一往無前。

文﹕朗天

編輯﹕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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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4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