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人本,推動復元

港鐵縱火事件發生後,類似說法在校園和社區中不絕於耳:「我一向同情精神病患者,只是這次他(自焚者)實在傷害了太多無辜的人,傷者不但飽受漫長的皮肉之苦,之後還要活在恐懼中……」

首先,祝願傷者早日康復,並向他們的家屬致以深切慰問。

然而哀傷和恐懼不應掩蓋一些有關精神病的科學事實。首先,精神病患者如果有逼害性妄想、濫藥以及反社會人格障礙,他們確比一般人有較高的暴力傾向。然而科學研究顯示精神病和暴力行為之間的聯繫其實非常微弱 (參Annual Review of Clinical Psychology, 2017) 。現實是,精神病人傷害他人的案例遠比普通人犯案率要低。筆者的舊同事、著名精神科學者Paul Mullen 教授(1997)曾言:「暴力反映了治療的失敗和支援的缺乏;原則上它是可以避免的。」筆者對此深感認同。

此外,所謂「精神病患者」並非一個單一、同質的群體,當中每名病人所經歷的病類、病患之深淺程度以及徵狀也各有不同;更重要是,社區對病人長期的負面態度和偏見,只會令後者將種種「污名」內化,令病人的自我形象更負面,形成惡性循環,令病人怯於求助。

無可否認,過去幾年政府確實投放了一定資源予精神復康服務,然而一些服務和政策上的漏洞仍有不少。

其中最大的漏洞是,目前政府仍然缺乏長遠和跨部門的精神健康政策,連繫不同單位 (如房署、紀律部隊、社福機構和病人自助組織),推展具遠見、策略性和高質素的持續性服務,在多個層面包括醫療和社區復康方面協助精神病人,並在社區推行針對性的宣傳,向市民推廣精神健康知識。

香港大學去年十月舉辦了一場以精神健康為題的學術會議,近百名醫生、社工、精神病人及其家屬參加。與會者認為現時有關精神健康服務急需優先處理的事項依次為:
一:減低精神科門診輪候時間;
二:改善個案經理和病人比例 (目前比例約一般為1: 60);
三:為普通科門診服務調配具經驗人手處理輕微情緒病病人;
四:加強對家屬/照顧者的支援;
五:加強對康復者的就業支援;以及
六:採用新藥物以減輕對病人的副作用。

要作出以上改善,需要強而有力的政策連結不同持分者的專業知識和經驗,共同作出整全的改變。每次悲劇過後的小修小補或事後孔明,表面上安撫了人心,實則只是原地踏步。

最後,我想提出兩個問題:

1. 為什麼很多精神病人不欲尋求專業協助或持續接受治療呢?這種情況極少出現在患上身體疾病如心臟病、癌症或感冒的病人身上。確實一些精神病病徵或會形響病人的求助狀況(如病人聽到「聲音」叫他不要復診),然而制度上的種種不足是否也是重要原因呢?根據香港精神健康調查 (2010 – 2013),有兩成的嚴重精神病患者並無接受治療,情況令人憂慮。事實上,現今醫療制度內的助人專業者對精神病人普遍缺乏同理心,而僵化的社會服務亦往往要求病人削足適履,令後者感到不被尊重。

2. 是次縱火事件後,為何傳媒都集中訪問精神科醫生和社工,明顯忽略了康復者和家屬的聲音呢?後者豐富的復元經驗,是寶貴的社區資源,不但可消除大眾的歧見,亦是病人重要的參照對象。如何協助康復者和照顧者由受助人的被動角色進化成助人專業的一部分,並可持續地發展成為朋輩輔導員,是醫生和社工必需認真思考的問題。

近日網絡流傳一位精神科醫生的面書留言,指精神健康服務「成也在人,敗也在人」。不讓精神健康服務淪為純粹的風險管理,讓服務變得更以人為本、更具遠見和策略性,悲劇過後,我們做得到嗎?

文:謝樹基教授

作者簡介:香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精神健康及社會政策小組召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