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守住思考之外,通識還可以做什麼?讀法國高中哲學科課本的想像

因為建制派議員對通識科的窮追猛打,一些通識教師走在了一起,以文章說清楚通識的價值,幾年的文章於最近輯錄成書出版,題為《守住這一代的思考》。對「守住思考」一詞,幾位編輯都津津樂道,認為很能點出我們通識老師工作的價值:「在現時常有荒謬事發生的香港中,在課室留一片空間讓年青人就這些事是其是、非其非。」但出版以後,也有友人認為「守住」的理念定得太低層次,覺得如果需要一個假想敵、一個病態的社會,才能解釋老師在培育年青人思考的角色,也太被動。的確沒錯,但再想也找不到一個更恰當的動詞。或者我們依然處於去政治化的傳統中,不敢去說我們怎樣影響下一代的思考,但這只是在逃避教師要承擔的責任。

法國哲學考試的線索及留白

同樣是高中生必修必考的人文科目,很多人都會覺得法國的哲學科更有意思。每年通識文憑試後的分析,焦點都放在考生可以如何得分、是否有政治元素,但法國的哲學考試的試題,卻引得本港不少人認真思考作答,甚至成為他們反思生命的起點,在之前的星期日明報,劉況先生就曾經在集體回憶、藝術、工作等題目上向讀者示範這些問題如何既是考試的題目,亦能令人作深切的反思。

在其中一篇回答「歷史和集體回憶有分別嗎?」的文章中,劉況以六四為例去分析歷史、個人回憶、集體回憶之間的分別,帶出這個分別引伸的道德責任──植根於真實歷史的集體回憶才是公正的。通識的公開試也有從「回憶」出發設題,問過考生是否認同集體回憶對加強社會凝聚力是重要的,也問過童年回憶在多大程度上令市民去觀看橡皮鴨,抽象地說,即是問集體回憶的作用、回憶與行動的關係。在通識考試中,考生的論證方法在於不斷引實例說明,然而在劉況的文章中,他能夠在更大的格局中處理這些問題,可以更抽絲剝繭地分析每個概念的不同,引述哲學家的看法來解釋。單憑試題的比較,難免會覺得哲學科能培育更深刻的思考。

然而,這些考題、考卷所能夠展示的,終究只是學習的成果,從教育的角度看,最感興趣的,始終是從未知到有知的過程:學生怎樣學?老師怎樣教?單從劉況的文章去看,二千多字的文章引述康德、呂格爾等古今大哲,即時想起兩條問題:「在大哲之下,學生會有空間思考、興趣去學嗎?」、「這些知識」如何幫助到學生思考?

拿起最近出版的法國高中哲學教科書的中文譯本《政府是人民的主人還是僕人?》,希望藉著能更切實地想像怎樣去教哲學一科,去想想通識的教學上有什麼可以做得更多。

哲學問題與思考的空間

翻到讀本的「國家」一課,教科書首先由一個國家的定義開始:「國家是在明確界定的領土上,有責保障公共財產的制度。」即使對制度等字再有解釋,也很深奧。但課本的重點,不在於要讓學生記誦這個定義,或者應用去分辨什麼是國家、什麼不是。因為主要的篇幅,放在了針對這個定義模擬之處的思考問題上,例如針對國家這個制度的抽象,其中一條思考問題提出:「國家如何行使權力?」,再就這條問題,分別引用韋伯、馬克思、馬基維利討論了法治、控制意識形態、權術三種的方法。

按這樣的編排,教師在設計課堂時至少不用擔心學生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吹水,或者沒有豐富的討論。學生的看法是需要回應定義、亦可以參考哲學家的篇章的。而質疑定義產生的問題,更是提供了一些充滿爭議的「真問題」讓學生去思考。拿一本通識教科書作對比,就課程中「政府怎樣回應不同群體的訴求?政府的回應對香港的管治、維護法治精神和提升公民參與社會及政治事務有甚麼影響?為甚麼?」的一條問題下,教科書就往往把政府的回應分為制度化、非制度化回應、回應時要考慮迫切等等內容,加上數個本地例子說明。

這樣的區分看似很學術,但學生閱讀完通識教科書,知道了政府可以制訂政策,也可以泛泛而談、表示會研究有關問題來回應訴求,建基於這一點,學生可以討論什麼問題?按教科書的建議,之後可以討論究竟政府在什麼時候會用什麼方法回應,但教科書的兩三例子是不足以讓一無所知的學生歸納、提出看法的,所以往往只有少數熟悉時事的學生能就這些議題踴躍發言,他本身有足夠的知識整理出原來對社會上的弱勢,政府是傾向敷衍他們的,他與教師分享他的發現,但他的發現與制度化/非制度化的區分已不太相關了。

在國家如何管治這問題下,哲學科選取了法治、控制意識形態、權術三個方向,即使不閱讀之後哲學家繁複的論述,這三個方向亦可以引起學生的一些初步批判意識:「原來政府並不一定時刻都用法治的方法管治的。」建基於這意念,教師應該可以更容易選取問題、例子去引起學生的求知慾:「那些政府什麼時候沒有用法治管治?」、「政府有影響我們的思想嗎?」

這些要他們細心地去理解法治、影響思想的意思,要他們知得更多才能回答的問題似乎更能策動學生在課堂外探索、思考。

這裡當然用了通識的視角去理解哲學一科,但是哲學問題引起的思考又是否一定要是純粹的思辨活動?通識和哲學都是沒有「正確答案」的科目,但是在學習的過程中,這些沒有答案的科目能否幫助學生整理他們自己的答案,應該是衡量學科價值的依歸。

哲學知識與思考的棋基

那麼書中加入哲學的選段有什麼意義?是要學生背誦,是一種八股文的教育嗎?學生會否到最後知道柏拉圖的看法、知道康德的看法,卻失去了自己的看法呢?閱讀這些選文段落當然本身也可以產生針鋒相對的討論,但我認為這些文章之所以寶貴,是這能夠為這科中學的科目打下堅實的知識基礎,並不只對將來有志修讀人文社科的學生有助益,對每一個學生而言,他們在學校學習到的觀點都不應該是隨意的胡言亂語。

上文提到,書中指出控制意識形態、權術等等皆是國家的管治方法一種,聽起來很陰謀論,但書中引用馬克思、馬基維利,一方面說明了這樣的觀點其實是一種為學者所知的觀點,另一方面也澄清了究竟這些聽起來駭人的觀點是什麼意思、針對什麼問題、有什麼理據。而不是每每把對與錯訴諸於常識,扼殺了學生的創見。有一些通識老師近年提議教育局說明通識科的內容是來自什麼的學者、理論,背後也是應該是同一種思慮。

教科書外的問題

要提供更富思考性的問題、要提供有學術根據的知識,這應該是不需要參考其他國家的經驗也能明白的道理,但知道下一代有這樣的可能,讓我們能夠嘗試更多。

但哲學終究也是要考試的一科。所以在書中也會讀到一些「答題方向」的部分,指引學生就某類問題引用某些哲學家的看法,會更容易回答。亦有一些「一般看法」及「思考之後」的部分,似乎在告訴學生:「讀完哲學你就應這樣思考!」這些是譯本的問題嗎?是這一本教科書才用這種方式編寫嗎?這些問題都是單憑一本教科書、想像不能回答的。當地課堂實況是怎樣的?這在法國是一科邊緣化的主修科嗎?哲學教師是一些怎樣的人?這些更是要在法國對這科進行過考察的人才能回答。

在九月九日(星期五)傍晚七時的序言書室,教育工作關注組邀得留學法國的戴遠雄先生,分享他近年從法國的哲學教師及教材瞭解的哲學科全貌,與《守住這一代的思考》的編輯,現職對談究竟我們的通識科可以怎樣做得更好。我們建基於通識之上,又可以再做些什麼?

日期︰2016年9月9日

時間︰7:00-9:00 p.m.

地點︰西洋菜南街68號7字樓 序言書室

主持︰陶亨(香港中文大學通識教育學士、教育工作關注組成員)、曾瑞明(香港大學哲學博士,通識老師、教育工作關注組成員)

嘉賓介紹︰戴遠雄(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碩士,Université de Toulouse-Jean Jaurès碩士,KU Leuven和Université de Paris-Diderot博士生。曾於本港大學任教人文學科、通識和哲學課程。)

文:Ken@教育工作關注組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8月14日),題為「香港通識科兼讀哲學 不怕學生亂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