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主退潮之際反倒退

大約10多年前,研究民主化的學者開始爭論所謂「第三波民主化」是否出現退潮。由1990年亨廷頓開始提的「三波民主化」論述,頭兩波都是有一個大漲潮、有一個大退潮的。第三波民主化由1974年葡萄牙的「康乃馨革命」開始,到了今天超過40年。近幾年學者的共識是:全球正在民主化的一個大退潮中。

民主退潮已是難以否認的事實

剛很快地看完一本由戴雅門和柏特拿編著的《民主在倒退?》(Democracy in Decline?)的小文集,書中不少都是近年來在Journal of Democracy討論有關民主是否退潮的文章。大約10年前,不少學者不願承認民主在退潮,還會爭論衡量民主程度的標準、應該從哪時開始計民主在某國是進步還是退步了,或者說某些國家從來就不是穩固的民主體系等。到了2010年爆發「茉莉花革命」,樂觀情緒更令人覺得民主沒有退潮,而可能「阿拉伯之春」會帶來「第四波漲潮」。但幾年下來,「茉莉花革命」並沒有真正的帶來民主化,各國中其實只有突尼斯有民主進步,到了今天不少國家如埃及或巴林,甚至比以前更高壓,更遑論被內戰蹂躪的敘利亞了。

戴雅門要我們「直面民主的退潮」(facing up to the democratic recession),他指出自2000年以來,民主政體倒台或倒退(指各種民主素質(quality of democracy)大不如前)的國家達25個。到今天,民主化退潮已經是難以否認的事實。

民主退潮有多種原因:不少威權國家愈來愈穩固,以及很快地學習了如何控制媒體、打壓異見、籠絡人心,在不少民主素質的指標例如公民自由、新聞自由、問責和制衡力量都日漸倒退。這些國家在經濟和社會發展上有一定成績,短期內不見有政治改革的前景,並且開始成為其他專制或者半威權國家仿效的對象,例如學者現時標示出所謂「五大」威權國家——中國、俄羅斯、委內瑞拉、伊朗和沙特阿拉伯,在不同國家群組中各領風騷,「垂範」其他威權、半威權國家。

在國際層面,1990年代民主化強勢的原因之一是當蘇聯陣營瓦解後,世界上恍似除了自由民主政體外,再沒有政體模式可以分庭抗禮。現時「中國模式」和「普京模式」成為不同國家仿效對象,在全球爭奪話語權。另一方面,不少西方國家本身亦出現危機,軟硬實力都大大減弱。不少西方國家近年在面對全球化、難民和其他挑戰,極右乘時崛起,威脅傳統民主的主流價值,各國自顧不暇之餘,亦再難身居道德高地指點其他國家不民主不自由。從硬實力看,1990年代西方對民主的援助(aid for democracy)對後進國家推動民主有一定效力,但近年西方國家對民主援助的承擔減弱,亦令全球推動民主化的力量減弱。

民主需長期建立 但可短期內破損

踏入2017年,全球民主化應該會陷入新的低潮。特朗普經由選舉上台,在全球的輿論戰上,對民主的論述是一大打擊:反對西方民主者大可振振有詞地說一人一票直選可以選出不理性的、低質的「狂人」,然後做出很多破壞民主自由法治平等價值的事;而支持民主的人都會覺得這真的難以反駁。

隨?特朗普上台,美國外交政策可能大改及不可預測,在國際關係會帶來很大的不確定性。緊張的國際關係通常不利民主改革,因為專制政府對政治改革和異見有更大戒心,也有更強誘因和藉口打擊國內異見。

民主退潮的討論帶來的反思是:民主價值的認同和民主制度的建立,並不是像某些人想像「世界潮流浩浩蕩蕩」,只能向進步的方向發展的(這可是一般現代化理論的假設)。很多我們認為良好的自由民主制度基石,例如法治、言論自由、人權保障、三權分立、廉潔的文官制度等,需要很長時期建立,但可以短期內快速破損,縱使是老牌民主國家如美國亦不能倖免。

縱使自由民主價值在網絡世代傳播更快,全球的各種群眾運動此起彼落,但不見得就可以帶來政體的改革。以香港為例,雨傘運動自然產生了巨大能量,但數年下來我們看見政府可以用司法程序褫奪民選議員的席位、「新加坡式」的告反對派議員誹謗、群眾公然攻擊藐視法官又安然無恙、西九故宮加「一地兩檢」可以完全不經香港的民意程序作決策,我們就知道香港不單在民主建設上沒有寸進,在不同層面更倒退了。

如果看「亞洲民主動態研究」(Asian Barometer)的香港區數據,2016年和2012年比較下,對民主各項價值的支持不見得有明顯增長,出現的其實只是兩極分化(polarization)的現象,即極支持和極反對民主的人都比前增加。當然其中自覺能影響政治的人增加,「傘後」也有新的參與者,但國際和中國都在退潮,「天朝」信心滿滿,「大石壓死蟹」還要得意洋洋,爭取民主進步的時機不能再差。

抵擋退潮 需更多人築堤設防

在國際大退潮之際,沒有捷徑靈丹可以加快民主化,反而要思考如何減慢倒退的速度。正如踢足球有時一鼓作氣進攻容易,進攻不成全軍有紀律地長時間退守,並不是很多人能辦到。正如美國「百年老店」,一個特朗普上台後的作為,和不少第三世界民粹獨裁領袖何其相似。要減輕對體制和價值的破壞,要靠願意抗命的法官、堅持自由原則的記者、公民社會的動員、持續的反抗運動,眾志成城地抵抗退潮。

在大氣候不利時抵擋退潮,需要更多在不同崗位的人搬沙添石、築堤設防。總有被捲走的沙石、有被毀破的缺口,需要更多人再補沙石和再建新的堤防。月有陰晴圓缺,潮有高低起落,也許沒有人知道下一波浪潮何時到來,但現階段令退潮的破壞減少,將來要重建的東西也不會那麼多了。

文:馬嶽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