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真小學女童墮樓案,最需要關注的一點

寫這篇文章,是一字一淚。

死因庭完成裁決的傍晚,編輯黎佩芬小姐向我約稿,我的回應是「我會哭的」,然後推卻。

這宗案件對我來說,心理負擔太沉重,透過傳媒觀看審訊期間的證人供辭,再念及一個小女孩在最應該受到保護的場所逝世,那種悲痛教我哭了很多遍,沉重得無法提筆。

隨着事件繼續發酵,看到聽到身邊的朋友和網民,對基真小學發出重重的攻擊,狠狠地罵講大話的校長和教職員是「教畜」;而另少數家長則落力地維護校方,認為慘劇責不在校長副校教師,認為副校長石玲是盡責細心的好老師,指批評者都是校外人,「沒資格講話」。在兩種意見之間,我看到很大的盲點沒有討論。於是,到了周六凌晨,我決定還是寫吧,縱是鍵盤已沾滿淚水。

教育的核心是什麼呢?大家都說學校是社會的縮影,那她為誰存在?幾乎每個人都可以說得很漂亮,指教育是為了下一代,學生就是學校的主角。但現實真的是如此嗎?如果是真的,那麼死因庭就羅芍淇的死亡作出判決後,最需要關注的是什麼呢?是對作供時被指不盡不實的教職員追究到底、要求校方立即革走這些人士,抑或要求學校老師向芍淇的父母公開道歉呢?

如果同意孩子才是教育的核心,那我認為目前最需要關注的,就是我們最重要的孩子。

我不是說其他問題不重要,我也跟裁判官一樣很關心芍淇的父母,衷心祝福他倆身體健康及心境愉快,至於校方應否道歉,如果只是言不由衷,道歉又有何意義呢?至於被裁判官斥責的教職員,在審訊過程中已醜態畢現,社會主流早有判斷,他們最終是否要負上刑事責任,就要留待警方進一步調查。

因此,我認為更值得關注的,就是那些曾經信奉這批校長老師,或者以學校為榮的孩子們。他們如何接受一直尊敬的人,在神聖的法庭上被貶得一文不值呢?孩子們如何能好好地調整價值觀?如果在學校教授道德觀的老師都被指不可信,孩子信奉的事會否就此破滅?成年人都是撒謊的嗎?那,然後呢?

須知道,要成為校長或副校,必定要在教育界有一定年資,這些人緊緊抓住學校的教育方針,是那個小小社會的最高決策人,形同香港的特首。理論上,學校的教職員應是學生的榜樣,所有政策都由學生出發。但很遺憾地說,那全部只會寫在辦學宗旨的虛假綱領上,落實執行時仍免不了有私心與權鬥,校長拚命討好辦學團體的話事人,許多高層人員是濫權等退休,而全體教職員必須捍衛的核心價值,叫「校譽」,教職員的所有行動和學校政策方針,全都圍繞這個宗旨出發。

 教職員捍衛的核心價值叫「校譽」

所謂「校譽」,在理性的社會上應有不同光譜,有些學校希望讓學生過得開心,找到興趣盡展所長,儲備足夠自信迎接未來,老師本着有教無類去包容學生, 成績反而是次要;有些學校是傳統精英名校,但同時不會忽略學生的全人發展;有些學校則拚命想做出成績往上爬,設法收取質素最好的學生,希望在公開考試或派位上獲得優勢,從而保住學校的持續發展。

現行的教育生態下,以上第三類的學校佔了九成以上,而學校要向教育局及家長問責,許多時候要像一間公司去「跑業績」,就讓數字去說話﹕學生成績、獲獎數目、升學級數、校友成就,只有不斷向上才能保住生存空間,否則收生人數不足,隨時被殺校。如此這般,學校就傾向追求有形的成績,多於無形的言教身教,一些偏離平均值的學生,就算進行小班教學,還是得不到應該有的關注。

當以維護「校譽」為優先, 就會發生以校外人士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事,所以學生受傷不打999,欺凌事件小事化無,性騷擾打架也盡量擺平,千萬不要驚動警方家長傳媒。也正因為要不損害「校譽」,當發生負面事件時,教職員就會條件反射式把消息封鎖,然後將責任外卸,再荒謬的借口也會出現,還冠冕堂皇地說﹕「一切依照既定程序進行。」

這次死因庭研訊,教職員作供時的心態,仍以維護「校譽」為出發點,結果供辭卻難以令人信服,不被採用。不少社會人士批評不絕,但有當教師的舊同學告訴我,換轉是他,也可能會得出同樣結果,這是教育界實况。羅芍淇的死實在令人心痛,但說到底,縱使校方通報方式值得檢討和批評,急救程序有問題,但並無證據指芍淇是被殺的,教職員不見得要為她的死負刑事責任。作供的教職員之所以受裁判官斥責,都是芍淇死因以外的事,為人師表,在莊嚴的法庭作供,內容之荒謬,被斥為不可信,這才是值得檢討和譴責。小女孩離世近3年,那些人員在庭上有說真話嗎?有讓人覺得是真心為小女孩難過嗎?

 有人真心為小女孩難過嗎?

這群在庭上作供的教職員,這些年來經她們教導過的學生,相信多達數千人,副校長石玲甚至曾經成為最受歡迎教師。我不想否定她們過去有作育英才之志,甚至曾盡心盡力地教好學生,但如今在庭上的表現,卻完全推翻過去多年建立的形象,學生要繼續聽她們教誨,還是把過去推翻呢?

這篇文章充滿了許多問號,目的是希望家長和有心的教師,請多關注孩子的情緒,梳理事件作出理性分析,協助孩子重建價值觀,讓他們仍有成年人是可信的,讓他們明白只有小部分教師做得不對,大部分教師仍是盡心盡責。正如事件中,如果教職員的供辭可信,做事負責任及有同情心,就不會被裁判官如此批評,這正好是做錯事的報應,孩子不要學。

這宗案件令我極度傷感,原因是我很懷疑,那些作供的教職員,有想過芍淇死前的心境嗎?縱使死因庭不能斷定她的死因,但她生前過得快樂嗎?除了卸責,有人能好好地說出曾經重視過她的什麼嗎?父母失去了小女兒,白頭人送黑頭人的悲痛,那些教職員又懂多少?

那是一種切膚之痛,因為我家族中的一位可愛小女孩,年齡與芍淇相若的時候也是墮樓身亡,當時學校也「如常」卸責,第一間時撇除責任,向傳媒說出許多漂亮借口,說學校功課不多,不認為小女孩有學習壓力云云。但家人事後才知道,小女孩為了迎合校方,被迫得緊,沒完沒了的測驗做功課趕成績,她早就向教師透露過不開心,壓力很大,事發前已有一些徵兆,但校方並沒有通知家長。由於事發地點不在校內,案件被判定是自殺,校方可以完美卸責。而小女孩的媽媽說,女兒離開時,表情是笑的,家人唯有拚命安慰自己,那是一種解脫,但枷鎖永遠放不下。

作為一位前教師和死者家屬,我敢說,一旦發生同類事件,或者任何負面事件,學校仍會第一時間卸責及淡化事件。因為我很明白學校的操作方式,悲劇不會就此完結,只希望某些頂着教師名號的人,想想是否還有資格站到教台上,須知道,背負着孩子的生命與未來的工作是很沉重,背負不起就該離開,不要害人。而教育局以至辦學團體,請再次認清,學校的核心在於孩子,請回歸原點,讓教育重新由孩子出發。

在此,衷心祝願芍淇父母好好過,在天國的女兒一定希望你們健康愉快。也希望基真小學的新舊學生能明白善惡真諦,世界不是那麼壞,所以大家才能看清對錯。

文:哭老師

編輯/高卓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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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