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翎:《明月幾時有》破曉的光

翻閱黑暗時代的文獻,在那些人道痕迹上可發現相似的線索,光明總是在小人物之間的互相庇蔭。危難關頭的曙光,往往依賴普通人的義不容辭,義無反顧,救急扶弱。

如納粹時期,逃生而活下來的倖存者,匿藏於村民家中。如林耀強的六四見證,有廣場學生以身相護,有北京市民冒險接送。英雄是無名的義人挺身而出,事過境遷也只活在某些人的記憶中,如果沒有人提起,也就在生活大海裏淹沒。然而,只要知道現實生活裏有着這些人、這些義事,這世界就不曾真正絕望,不曾跌入絕對的黑暗。

許鞍華的《明月幾時有》正道出了這樣的思量。在那些散點式的描畫裏,每一個義人都閃閃發亮。在宏大歷史的長河裏,一瞬即逝,甚至湊不上一段深刻的情節。然而都舉足輕重,不容有失。

這是相對於浩浩蕩蕩無所不在的「平庸的惡」的,「微小的善」,也是唯一有力擊倒黑暗的力量。而人性的複雜也在於此,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也是立體的,都有機會成就平庸的惡、助紂為虐,可也有機會行微小的善、暗夜擎燭。這樣的善惡交纏,大小合奏,才能交織出歷史的全貌,世界的真實,生活的質感。

許鞍華在這樣兵荒馬亂的生活戰場之上,還加上了一種近乎不該有的藝術感,她借助的力量是文學、美感。不管是蘇軾的詞、茅盾的新詩,還是七步迫成的作品,都和槍林彈雨的現實格格不入,顯得淒美。然而,正是這些美藝的事物使人不致完全被摧毁,就像在俗世生活還要張羅的儀式(結婚、生日)。在荒亂而非人的時光、場景,人之為人,是一種道德情操、一種精神價值、一種美學追求的堅守。

說到底,就是一種姿態。到最後,都不能下跪。哪管是躺着死在牀上,化成灰燼也還是頂天立地。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7月16日),原文題為〈破曉的光〉,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