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翎:沒法翻身的人

《大佛普拉斯》雖是黃信堯的第一部劇情長片,一出手卻是厚積厚發,近乎完美的大爆發。他以後拍下去,不知能否超越這麼高的起點。這狀態也讓我想起賈樟柯的《小武》,不管賈往後拍了什麼,我都能原諒他,只因他拍出了《小武》。《大佛普拉斯》和《小武》,像一個電影作者的初心,純粹、專心致志,是萬物的原點,也是核心。

不是所有電影作者都能有這樣犀利的開頭,影迷遇上就得珍惜,並該慶幸生在同時代可見證經典的誕生。

《大佛普拉斯》對台灣社會的細膩觀察,撕破了現今圍繞着那個文創小確幸小清新的台灣假面。這種把不少台灣人也騙倒了的迷霧,黃信堯用穿透而悲憫的手勢細細撥開。

而他始終貼近這些底層的人物,是的,這些沒法通過階級流動擺脫困境的小人物,這些跌倒了就沒法翻身的人。上一代反覆述說的愛拼就能贏的傳說,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失效,還沉迷其中的只是那些早處於食物鏈上游的族群。近二十年的台灣社會人心景觀,濃縮在這部電影裏。

大悲無淚。它反倒讓你自嘲自笑,苦中作樂。這當然是作者的慈悲,卻也是對真實的感悟。小人物過日子,一無所有,就剩下嘲笑命運的技能。

難免把同期的《血觀音》拿來比較,兩片各有所長,但不約而同,對台灣社會表裏不一的虛偽矯情,都有所批判及反思。台灣電影至此已翻開新一頁,令人期待未來的作品。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