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熙:從北京過聖誕談起

某年在北京過聖誕,幾個朋友打扮一番,找間不錯的餐廳吃一頓,就當過了節,吃的還是壽司。當年的帝都大概不流行過西洋傳統節日,就算在最「洋氣兒」的朝陽區,街上也沒什麼「洋人玩意兒」,最有聖誕氣氛的,也不過是商場門口連燈飾都沒有的聖誕樹,誠意欠奉;走了好幾條街,也只有在某酒店樓下的路邊,看到欄杆上掛了零星小燈,掛了比不掛更寂寥,還用不着中央來禁。今年在倫敦,過的聖誕又有另一種特別。

英國的十二月容易讓人抑鬱,才四點多便天黑,又常下雨,每天見不到多少陽光,學期末又忙。有天趕功課只睡了兩小時,拖着只剩半條命的身軀放學回家,甫下車,看到巴士站旁的平房,有人在窗邊用燈飾砌出「Merry Christmas」,心頭一暖。

那天放學坐地鐵,職員提醒大家小心車門之後,突然在廣播中唱起聖誕歌來,把月台上一張張撲克臉殺個措手不及。看着旁邊的阿姨,由面無表情到嘴角上揚,最後忍不住在走音的歌聲中綻出笑容,若要再拍一集《真的戀愛了》,大概可以當其中一個故事的開場。

早在十二月初,校園已出現了偌大一棵聖誕樹,附近攝政街也掛起了燈飾,形態如展開羽翼的天使降臨人間,照看着街上挽着一個個紙袋、忙着買禮物的人們。住處附近的超巿開到凌晨一點,平常晚上沒什麼人,臨近聖誕的幾天,深夜十一點都還人山人海,人人手推車上都堆得小山似的,有些貨架甚至清空了,職員忙着補貨。莫名感到似曾相識,想了兩秒才恍然大悟,這不是在香港辦年貨的架勢麼?

二十三號那天,在朋友Z慫恿下,在開場前兩小時,上網買到最後一張最便宜的票去Royal Albert Hall「聽」燭光聖誕頌歌(Carols by Candlelight )(本想買兩張,系統顯示只剩下一張,所以真的是最後一張了)。聽字用上引號,因為整場演唱會,大半時間全場五千多名觀眾們都得站起來,跟着樂團指揮的指令一起唱。

在South Kensington站出閘,還在手機上找路,已看到一班人不約而同往同一方向走去,便知道他們都是去Royal Albert Hall。路上看到許多拖着小孩的父母,也有不少中年人。大概來「聽」演出也是不少人每年的聖誕傳統,許多人都穿著織着小鹿或雪花的聖誕毛衣。坐在前排的大叔,西裝筆挺風度翩翩,西裝外套卻印滿卡通聖誕老人。

跟別的演出不同,這幾場燭光頌歌走復古路線,台上固然有燭台(用的倒是電子蠟燭)跟聖誕樹,合唱團打扮都是十八世紀的模樣,女高音穿著束胸傘裙,朗讀狄更斯散文的男演員也是一身紳士打扮。今次的樂團是Mozart Festival Orchestra,不論男女都戴上假髮成了莫扎特,第一首歌已讓大家興奮叫好。唱的雖是頌歌,氣氛不比Coldplay演唱會遜色,小朋友固然開心,遠處頭上戴了燈飾的幾個年輕人也勾着肩隨着音樂搖擺,坐在旁邊的老夫婦沒有站起來,只是含蓄地跟着打着拍子,直到散場仍十指緊扣挽着手。

那天正巧香港是冬至,母親大人WhatsApp傳來錄音,講家裏做了吃了什麼菜做冬,末了補上一句,聖誕快樂。大概英國的聖誕,也如香港的冬至般,是一家團圓的日子。

作者簡介:生於小城,旅居倫敦,生活的距離驟闊,上學要差不多一小時,每天就有近兩個小時待在地鐵。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12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