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灣區會將香港帶往什麼境地?

早前半個特區政府班底考察大灣區,各官員的硬銷不絕於耳,這邊廂籲港人要「珍惜機遇」、搭國家「快車」,那邊廂又稱港人「可移居大灣區城市和浸溫泉」。眼看香港即將捲入又一輪國家新戰略中,香港人不可不察的是,粵港澳大灣區將會主導又一波的中港融合大計,將面臨香港既有的從城市定位、產業經濟和日常生活的重大改變。

中港融合進程缺乏檢視

粵港澳大灣區不是「從無到有」的嶄新融合計劃,而是延續了現有「被規劃」的中港融合政策。2003年香港簽訂CEPA(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後開始快步進入中港融合,被要求以自身的服務業優勢,協助廣東升級為「服務業強省」,解決廣東省產業轉型的問題。2008年金融海嘯後,廣東省的「後工業」處境浮現,中央頒布《珠江三角洲地區改革發展規劃綱要(2008-2020年)》,2010年後香港政府和廣東政府簽訂《粵港合作框架協議》並每年更新,制度性列明粵港融合的具體政策條文,從跨境基建、產業政策到社會服務和保障都一一涵蓋。亦因如此,眾多中港矛盾和社會問題浮現,比如「自駕遊」和「被規劃」爭議,當中最引起公眾關注的是各樣大型跨境基建掏空香港的財政儲備,更因「一地兩檢」的爭議挑戰香港的「一國兩制」的原則。

撇除漂亮的官式文章,現行的規劃綱要和框架協議推行至今已經多年,公眾卻難以了解當中的具體進展與情況,而政府亦一直未有認真地檢視和研究。如今政府卻大步邁進大灣區規劃,考察3天、準備兩個月就向國務院提案,爭取年內頒布大灣區具體發展綱要。進展之倉卒,未免令公眾存疑。

「經濟一體化」的疑慮

隨着近年大興土木的跨境基建陸續落成通車,中港融合將進入大灣區的階段,首當其衝的是經濟產業的融合,香港將進一步納入「全國一盤棋」、「經濟一體化」的佈局之中,削弱自身經濟產業的相對完整性和自主性。

航運物流是香港標榜的產業之一,但近日特區政府官員卻強調大灣區各城市應「錯位發展」,政制及內地事務局長譚志源更指香港貨櫃碼頭早已被深圳等內地港口取代,「勉強無幸福」下應放手,應集中發展其他高增值行業。明明香港貨櫃碼頭吞吐量仍佔全球五甲,卻可以因配合區域整合而被放棄。但誰可保證騰走了籠,就真的可以換來鳥?未來又會不會有其他更多的行業因區域「優勢互補」之名被騰走呢?

回顧1980年代由「廠佬」牽頭的中港融合,珠三角地區迅速把戰後香港積累的工業資本和人才招攬過去,亦很快就吸納了當中的技術,不但使香港錯過了本地工業產業升級的機會,變相掏空了香港的工業資金和人才,更為今日香港金融、服務業和地產業的經濟單一化局面埋下伏線。如今粵港合作重點發展區前海自貿區,有人就明言到2020年吸引1萬家香港企業和10萬以上的港人專才工作。是否會重蹈1980年代的覆轍,掏空自身的產業和人才,使香港的經濟結構進一步依賴中國,相當值得留意。

「社會再生產」的融合

除了在經濟活動推進中港融和,這一波的融合工程亦包含社會保障和服務。現有的中港融合不太成功,很多港人專才抗拒北上工作,正因為內地的社會服務和保障未如理想,可見經濟活動的「生產」必須需要「社會再生產」(social reproduction)的配合,簡單如衣食住行,到教育、醫療養老都不可或缺。若有留意粵港合作的文件和實質的粵港活動,「優質生活圈」和「一小時生活圈」的概念被不斷提起,正是希望透過教育、醫療和養老醫療的融合為經濟生產活動奠定基礎。

以教育為例,香港政府不肯增加本地大學資助學位,但在2014年開始撥款資助港青北上讀大學,近年每年約有3000名香港學生通過不同途徑入讀內地院校學士學位課程,一方面吸引港青北上,另一方面亦為北上港人家庭創造「社會再生產」的條件。又如醫療融合,香港醫療機構在框架協議下「鼓勵在廣東省設置獨資、合資醫療機構」,亦「探討將香港居民病歷轉介逐步放寬至更多深港兩地的醫院,並研究開展跨境陸路轉運非急救病人服務試點」,就是令北上港人可在內地享用港式醫療服務,更安心工作。事實上,港大深圳醫院已運營5年,院長盧寵茂亦建議港人到港大深圳醫院求醫,指該院由西部通道過關不需10分鐘便抵達,收費低過本港私家醫院,就是令香港的社會服務和保障可以覆蓋到鄰近地區範圍,令港人的社會生活空間大幅延伸,可以「一路向北」,放心投入工作。

已故香港經濟學家曾澍基先生,很多年前就提出著名的「資源流動論」與「本地優勢論」,前者主張開放邊境,增強資源和產出流動,後者發展提升本地優勢。近年香港政府明顯放棄發展本地優勢,捨難取易,迎合國家的區域融合大計。當香港一頭栽進中港融合進程之中,經濟活動和社會服務都愈來愈依賴大陸,是否「自閹」城市功能和經濟自主性呢?對香港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文:彭嘉林@本土研究社

作者是本土研究社成員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4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