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日記——從《謎情日記》看記憶和生死

電影《謎情日記》,是印度導演Ritesh Batra,伙拍英國老牌演員Jim Broadbent的作品。內容講述退休的獨居老人Tony Webster在倫敦經營一間相機店。有天,從信中得知讀書時期的好友Adrian Finn,自殺後留下一本日記。這日記輾轉到了Webster前女友母親Mrs Ford手上,收藏了數十年。直至Mrs Ford死後,遺囑上指明把日記留給Webster,才讓他逐步尋索往事,慢慢發現自己記憶的殘缺不存。

一切從日記說起

電影的中文譯名為《謎情日記》,顯然是把焦點放在日記上。這本Finn留下的日記,確實是推進劇情的重要線索,而且日記所承載的意義,比想像中還要豐富。且比起原著小說,電影更重視這本日記。因此跟小說的順敘敘事不同,電影以倒敘方式,先從已退休的Webster收到來自Mrs Ford遺囑執行律師的信件,得知這本日記的存在開始。然後,穿插回憶和現實,Webster才開始找回前女友Veronica,慢慢拼回過去的記憶。相反,在小說中,前半部分都在描述年輕時的Webster,在求學時期跟Finn和Veronica的經歷。因此,讀者一直不知道有本Finn的日記,更遑論在前期劇情推進上的幫助了。

日記不僅是Webster跟Veronica一家連在一起的線索,更是Finn思考記憶和歷史的核心。對於Finn來說,歷史往往是不完美的記憶碰上殘缺的文獻組合而成,為了追問個人的歷史責任,而強行將混亂的事件和人物發展,以因果鏈方式呈現。以他的同學的自殺事件為例,外人為了推測事主自殺的動機,總會從芸芸的事件中,嘗試拼湊出一條清晰醒目的因果關係,如他的女友意外懷孕了,所以受不了壓力和後果而自殺。但是,對於Finn來說,不論我們如何努力找出那同學的自殺因由,最終亦不可能確定,原因是少了自殺者本身的自白,如他的日記。

記憶的自我蒙騙

但Finn的歷史老師的回應,同樣精彩。他認為Finn把主觀敘事的客觀性放得太重,這是一個專業的歷史學家所必須懷疑的。例如人在日記上所寫的,並不必然就是事實的全部,因為即使親身見證,回憶並不一定準確。這暗合了當代心理學對於記憶的種種研究。尤其在潛意識的領域中,記憶常常會被扭曲、竄改或增減,為的是要保護自己,隱去傷痛或者維護自我形象等。所謂似曾相識的地方(déjà vu),有時也是源於記憶的自我蒙騙。例如Webster以後跟Margaret拍拖時,謊稱自己是初戀。他或許不是有意隱瞞自己求學時跟Veronica的一段情,而是經歷感情創傷後,不自覺地把這段回憶從意識中刪去。直至那本日記的出現,宛如時間迴廊中的幽靈般重現,才叫Webster重新喚起這段往事,重新面對當中的人和事。

日記,固然記錄着擁有人的所見所感;但日記自身,不正好像生命的模樣嗎?前半本日記,寫滿了每天的記憶和感覺,幸事與失落;後半本,仍然空白。寫滿的前半本,像人被投擲的過去,已經定了不能再修改,往後的,依然有無限可能,誰也不知道下一頁日記,會記下什麼趣事。但是,日記的空白地方,並不表示作者必然能活到那些日子。誠如德國大哲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所言,死亡是我們「最本己的可能性」(ownmost possibility):和自由一樣,死亡屬於且僅屬於我們自己。死亡最如此的突如其來,不知何時會出現的可能,卻又必然地出現,終止人生命的一切可能性。生命跟日記一樣,竟是如此的弔詭。

唯一嚴肅的哲學問題

對於自殺這議題,電影比起原著小說,明顯是輕描淡寫得多。儘管在電影中,依然出現了Adrian Finn在浴缸自殺的鏡頭,但討論其自殺的動機,卻是少得可憐。頂多有一幕,是Finn在咖啡店跟Webster等同學,談論法國哲學家卡謬(Albert Camus)的名句「只有一個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那就是自殺」,然後任由觀眾猜度他的自殺跟Veronica及其家人的關係(因自殺前曾與Veronica相戀)。

但在小說中,有關的討論便豐富得多。在Finn自殺後,Webster和一眾好友相聚,談起Finn時不免感慨,世人常以為自殺的人都是瘋的。自殺者是瘋,那麼其動機亦是瘋的,正常人斷不會如此。但Finn這位憑獎學金升讀劍橋大學的高材生剛好相反,事事講求理性邏輯,講求言行合一,沒有周全的思索是絕不會做事的。所以,他的聰慧讓他擺脫了世間常識慣例的枷鎖。在後來,Webster得到那本日記的一頁,當中進一步印證他們的想法。日記以數字點出命題,寫法酷似史賓諾莎(Baruch de Spinoza)或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按那頁所記,Finn認為人的處境,若強行以邏輯符號代表和計算,或許是自我推翻的表現。或按卡謬等哲人的講法,便是人生存的荒謬。若果Finn以此為由自殺,那是合理嗎?或者,即使我們有了他的日記,亦只能在混亂的歷史長河中,拼貼出他自殺的原由。

文:李宇森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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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6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