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的烏龍與新局

搭了五小時飛機,正好錯過整個奧斯卡頒獎典禮直播。拜現代通訊之賜(害),才走出空橋,就被排山倒海的fb、Line信息給淹沒:奧斯卡大烏龍,先念出La La Land獲得最佳影片,才發現頒錯,更正得主為Moonlight……有人學政客名嘴迫不及待提出陰謀論,有人如私家偵探找出幕後流程(很多人可能首度稍微清楚這個獎的評選和揭曉方式),不出預料也有媒體來電詢問金馬獎如果遇到類似情况會怎麼辦。

儘管La La Land平紀錄獲得14項提名後,各式「黑特文」前仆後繼地扯它後腿,惟此情形過去也屢見不鮮,就算它在擁有最多影藝學院會員的美國演員工會獎落敗一回,但最後真失了荊州,還是教人有點詫異的。畢竟這部片復古地引經據典、帶出好萊塢片廠歷史諸多美好回憶,也迭有新意地開創屬於新世紀的歌舞感性,「理論上」很符合奧斯卡獎的家法。問題在於過去可能隱而不見的敏感議題,是否在這年被擴張突顯了?

業界評審有意識表態

從去年被大力指摘「奧斯卡太白」(OscarsSoWhite)到今年男女配角全由黑人演員包辦,即使Viola Davis幾乎是以Fences的女主戲分角逐女配,稍有爭議,不過這種模糊地帶也不是首度出現,另一位Miss Davis(Geena Davis)當年獲獎的The Accidental Tourist(1988)也是類似景象。倒是被性騷擾傳言纏身的Casey Affleck沒被形象及人緣一流的黑人明星Denzel Washington給「將軍」,驚險拿下影帝。奧斯卡的「政治正確」才沒一面倒。不過很快的,你將看到會有人拿本來被看好挺進奧斯卡卻被過去性侵醜聞給「銷聲匿迹」的非裔影人Nate Parker(他自編自導自演的The Birth of a Nation在去年日舞影展聲名鵲起而被高價買下版權)來跟Casey Affleck封帝做比較,再炒種族話題的。

電影獎本來就難以擺脫政治。這種「政治」不見得是被極權操控或內定這類黑幕,而更接近業界(或評審團)有意識的表態。兩者的高下與主被動有別,而不能混為一談。否則奧斯卡紅氈也不會出現一堆嘉賓別上「藍絲帶」(捍衛憲法賦予個人的自由及權利),或者整個典禮不斷拿美國總統Donald John Trump開刀(同樣Trump的支持者也狂上奧斯卡fb表示拒看轉播)。抵制同時,也讓對方的影響力被證實。而這股風向是否影響了伊朗代表The Salesman擊敗原被看好的德國電影Toni Erdmann拿下最佳外語片(Trump的「禁穆令」推波助瀾?)或是Moonlight黑馬竄出贏得最終大獎?答案應該是明顯的。這並非藝術高下的結果(他們其實各有所長),而是前後情勢逆轉的現實;再次證明得獎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以及奧斯卡作為時局與產業反映的敏感,遠多過對藝術美學的追求指標。

La La Land的遺憾難免,但光環已足,導演Damien Chazelle也成為奧斯卡史上最年輕的導演得主。而異軍突起的Moonlight將因此獲得創作與投資者都難以估計的效應(尤其它在許多地區即將上映,後勢看漲)。有趣的是即使它頂着黑人、同志電影的標籤,卻不見得符合此類電影的既定印象,而非12 Years a Slave和Brokeback Mountain的合體。當它因得獎而吸引更多關注,是否也能推動或改變觀影者的習慣與視野,而達成投票給它的影藝學院會員也始料未及的效果?這讓我更加好奇與期待。

奧斯卡緩步進化

所有具備影響力的電影獎都有類似的功過,當它聚焦在特定影片的時候,可能起了伯樂之效,也可能埋沒了其他珠玉。演起險怪角色無人能出其右的法國女星Isabelle Huppert即使如臻化境,還是動搖不了甜美的Emma Stone(奧斯卡對年輕女演員的包容鼓勵遠遠大過男演員,可是在導演專業上又擺明了排擠女性),儘管如此,還是幸運過把科幻片演到入心卻連入圍都沒份的Amy Adams吧!正因為明白奧斯卡的效力,英美各影評人協會、乃至於金球獎和英國金像獎,甚至理論上應當和奧斯卡站在對立面的獨立精神獎、金酸莓獎,無不搶在奧斯卡揭曉前頒掉,除了搶當風向球,其實也在分沾影迷關注的餘光。但這也多拜奧斯卡採會員投票的方式所賜,沒有評審團式的密集看片、充分討論,想要聚焦,就得仰賴票房、影評、公關與行銷,而所謂人氣與人脈也在勢均力敵時扮演了極重要的因素。眾家明星樂於出席盛會,與其說是支持產業,也和一場轉播所能帶來的宣傳作用成正比,連帶滾動的時尚及周邊產業,更是鏈結深厚。這些都無可厚非,重要的是獎項的態度與不可被取代性,到底不能被吞沒。奧斯卡的兼容並蓄,也是漸進而有條件的。La La Land和Moonlight主創們的年輕活力、溫故知新,如果被視為可喜的特質,奧斯卡的緩步進化不是沒有可能的。

「災難」「高潮」 一體兩面

今日稍有規模的頒獎典禮,幾乎每個環節都會被放大檢視(君不見連Nicole Kidman拍手的方式都被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奧斯卡確實需要再上緊發條點,本屆入圍名單在官網誤植Amy Adams與Tom Hanks已是重大瑕疵,懷念逝世影人卻錯放生者照片也嫌失禮,但史上最大烏龍釀成的當下,台上混亂、台下錯愕之際,只見La La Land製片鎮靜且肯定地祝福得獎者、Moonlight驚訝得感激與分享、主持與頒獎人適時加上解釋與自嘲,眾影人又把雙輸局面,以風度、幽默和證據給扳回幾成。「災難」與「高潮」實為一體兩面,也讓這場「水落石出」有個驚人的happy ending,足以再拍成一部電影。只是最佳影片頒獎人Warren Beatty和Faye Dunaway因《我倆沒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港譯《雌雄大盜》)五十周年難得重聚,希望不會一語成讖(真的我倆沒有明天了)。而La La Land片中結局安排的「美夢一場」,現在看來,竟也真確得殘忍啊!

作者簡介:現任台北金馬影展執委會執行長,並於台灣藝術大學、政治大學任教。著有《過影:1992-2011台灣電影總論》等書。

文.聞天祥

編輯.蔡曉彤
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3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