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吧!亞視

周五下午5時59分,人人全神貫注,目光緊盯電視熒幕,為的是見證歷史,欣賞傳聞中亞視的「最後一面」。秒針緩緩跳動,「五,四,三,二,一!」倒數完畢。結果,亞視沒有熄機也沒有飄雪。《六點鐘新聞》如常播放;女主播照舊面不改容,仿效鐵達尼號船長,念出電視台最新動向。

未幾,德勤發表聲明,稱已跟電視台投資者達成協議,司榮彬將提供800萬,向160名員工支付本月薪金,讓亞視營運至4月1日的牌照最後限期。所有準備大啖花生、見證歷史的香港人(包括我),唯有繼續練唱河國榮的首本名曲的那句歌詞「亞視會永遠都存在」,多等幾個星期。

「這幾天可能是我人生睇得亞視最多的日子……」友人有感而發。「那種感覺,有點像在醫院見證親人彌留。」

這番話,我很有感覺。過去幾星期,坊間屢屢傳來亞視「死訊」,因此作為電視迷,我一有空檔,準會打開亞視,緊貼最新「病情」,順道緬懷過去。跟病榻上的亞視交往的這段日子,我百感交集——有時為歲月流聲台的經典瑰寶(如《開心主流派》)而驚呼鼓掌,甚至感嘆這電視台曾帶來無數美好回憶;但更多時候,看着苟延殘喘的本港台繼續重播,死不瞑目,我的感覺相當反胃。當病人也放棄治療,身為旁人,我其實找不到半點眷戀的理由。

亞視死不足惜,基本上已成為香江萬家燈火的共識。縱然與亞視認識多年,儼如近親,但對於這行將就木的「親人」,香港人當下明顯沒太大感覺。它的彌留,稍為觸發好奇,促使香港大眾在茶餘飯後,圍於牀邊,摩拳擦掌——但亦僅此以已。除了大姐明、鮑起靜和劉錫賢,彷彿再沒有誰會為亞視的離去而內心翻滾。

這倒難怪。自2014年底欠薪開始,有關亞視倒閉的傳聞(以及鬧劇)不時出現。最初大眾還對事態發展有所期待,媒體也努力炮製專題,回溯歷史,專訪員工,試圖喚起記憶,挑動情緒。但隨着事情僵持不下,鬧劇反覆上演,香港人老早失去耐性。毛記電視《亞視永恆》的流行,除了因為歌詞惹笑、不停重播,更因為年輕一輩真心希望電視台早日結業,及早解脫。事到如今,面對一場事先張揚的命案,淚已流乾,話亦說盡,香港人對「親人」彌留無動於中,也是理所當然。

這星期亞視再次表演死裏逃生,但無可否認,它的性命終將於一個月內走到盡頭。過去幾天,呆站床前的我反而在思考﹕對於眼前這個「親人」,我們其實有多理解?我經歷過真正的親人離世,知道生者事後最懊惱的,往往是發現自己對先人不夠熟悉——他當年為何會移居香港?他一生最驕傲的事是什麼?身為子孫,我們可以全不知道。逝者已矣,也再沒有發問的機會。

對於亞視,我怕我同樣後悔。我怕我對亞視的認識,只流於《百萬富翁》收視高,以及《我和殭屍有個約會》好好睇。於是這幾天,努力翻書(鄭重推介「傘下的人」寫的《亞視永恆》),重新認識這個「親人」。結果發現,作為電視台,亞視有三大特點,值得你我繼續宣講,仔細發揚。

三大特點值得宣揚

一、大家庭。眾所周知,電視台是一間沒有噴煙的大工廠,廠內是講求效率的生產線,以及綁手綁腳的規章制度。但陶大宇卻形容,亞視員工和諧融洽,合作無間,跟無綫相比,是一間大機構和一個大家庭的分別。在亞視走紅的尹天照則回憶,當年電視台的「梳、化、服」都待他如親人,連煲了粥也預他一份,「由我籍籍無名去到成名的這段時間,就是這班可愛的家人為我構思形象,等我可以放心演出每一套劇。」

亞視台前幕後的家庭味道,更體現於「A記同學會」。這個與亞視官方無關的「民間團體」,每年召集數百名舊員工出席聚會,守望相助。去年聚會中適逢有前藝員的丈夫去世,陳啟泰於是在席間建議「同學們」慷慨解囊,江美儀亦立即上台呼籲,終為事主籌得數萬元。「原來我們亞洲電視的工作人員,大家都咁有人情味。」這是同學會召集人江美儀的感想。文化工廠也可以有人情味。

二、逆境波。在廣大觀眾眼中,亞視從來都是二奶的表表者,資源、人力、收視都長期不敵無綫。因此為了生存,它一直逼出十足潛能,發動創意,學用刀仔,鋸開大樹。多年來,亞視開創的先河,數之不盡:《百萬富翁》引入外國問答遊戲;《今日睇真啲》將香港個性灌注infotainment;《今夜不設防》測試道德禁區。創新之後又如何?當然是被無綫照辦煮碗,搶回收視,然後又等待另一次突圍。

以弱勝強 打出逆境波

這多少給電視工業帶來啟示。面對大台,要以弱勝強,打好每一場逆境波,最有效但亦最老套的方法,始終是創意——而不是先進器材、精細畫面。大台走過的路,毋須重複;他們一直不做的,反而可以努力探索。這星期ViuTV一系列實况節目的預告片陸續出爐,觀乎大家的反應,似乎頗有當年亞視以奇招搶奪眼球的姿態。

三、山寨廠。窮則變,變則通。亞視長年缺乏資源,辦不成大工廠,就只得認命做山寨廠,靈活變通。江美儀記得,為亞視拍旅遊節目的時候,工作人員經常只有導演、收音,以及出鏡的演員。沒有燈光師、編劇、助理,怎麼辦?當然是互相補位。演員拍完一個鏡頭,就站在旁邊舉反光板打光。拍了一整天,回酒店倒頭便睡?抱歉,演員還要兼顧寫稿度稿的工作,不然明天拍什麼?

誠然,這種山寨廠的玩法猶如雙面刃。譬如江美儀說,當年員工之間有句口頭禪,「亞視精神,做鬼死人」;杜汶澤更誇張,他在亞視初期有次飾演太監,戲服及帽都臭得厲害,脫下來看才發現帽裏寫有八十年代已故演員張瑛的名字,似乎很久沒洗過……粗疏、求其,也是山寨廠的特色。縱然如此,但這種亞視精神仍能提醒世人:要炮製流行,不一定要靠美輪美奐的生產線,「努力變通」和「做鬼死人」,才是不二法門。

坦白說,香港人的記憶向來跟《魚樂無窮》的金魚一樣短暫。早幾個月,我們還在為告別港視而傷感,現在媒體已急不及待,推出「新電視時代」專題;今天我們試圖懷緬一段名為「亞視」的歷史,明天大家已在期待梁國雄和曾鈺成怎樣跟着矛盾去波蘭。

浪奔浪流,亞視不會永恆,變幻才是永恆。但這不代表整理、盤點沒有意義。告別亞視,願有心的電視迷,毋忘歷史,袋好啟示,然後一同前行,探索新的電視。

文:阿果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3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