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境好,才能教育有選擇?

最近,台灣的民進黨政府,把35歲的「公民黑客」唐鳳,延攬為內閣負責數碼經濟和開放政府的政務委員(相當我們的創科局長)。唐的前半生充滿傳奇。5歲能閱讀各國經典著作,小二能自學編寫電腦程式,16歲創立網絡公司,擔任大型跨國企業的顧問,長期致力推動開放原始碼社群的發展,並以黑客方式公開政府資訊。在太陽花學運期間,她的黑客團隊,將佔領立法院運動期間的所有言論直接播出、記錄和存檔,令公眾充分了解佔領者觀點並互相交流。

不過,我的焦點不是她的社會政治參與,反而是她的教育歷史。她從幼稚園到小學,9年換了9間學校,長期對主流學校不適應,也因為「與眾不同」受霸凌和排擠。到了這裏,她的遭遇和一般「資優兒」可能差不多,但上了初中,她受網絡世界的自由與無限可能性感召,決定輟學轉而在家自學。而成長過程中,她的新聞工作者父母不離不棄,尤其是母親李雅卿,更為了她毅然辭職專心照顧,並深入研究另類教育方法,創立了「種籽實驗小學」,並大力推動教育改革和創新,主張讓學生完全自主學習。

唐鳳「入閣」之後,一時之間,她的成長經歷,成了公眾焦點。深受主流教育之苦的群體,以她為另類、體制外教育的標竿,在家自學也由「怪茄」(另類)行為,成了熱門關鍵詞。李雅卿本來在另類教育界已享有盛名,唐鳳的成就,彷彿也成了她最好的名片。

教育制度「再生產」社會不平等

當唐鳳的故事被熱炒之時,就有聲音質疑她的成功,是否能證明非主流、體制外教育,不管是實驗性學校或在家自學,能令所有孩子受惠?有評論引用社會學的觀點,指出中產階層父母,往往會運用他們所有的資源,積極介入子女的教育過程;唐鳳能在體制外自學成才,原因是她的家境優越;勞工家庭「在缺乏充足資源保障的前提下,想要奮力衝撞體制,可能會先摔得粉身碎骨」。

作為「搞」社會學的人,我對這類觀點可算是耳熟能詳。自己念社會學的第一個教訓,是「我們的社會,是不完美的社會」,充斥着各種不同的矛盾與壓迫。教育制度也不例外,往往不能達至教育機會或結果的均等,反而會「再生產」(reproduce)了社會既有不平等,因為背景較優越的家長,會動員他們的經濟、文化,以至社會資本,為子女尋找更適合的教育模式。市場內好像有選擇的自由,但卻只有家境好的學生才有真正選擇的機會。

早前,2000名家長出席了名校的簡介會,也做了各種各樣的準備,以求成功踏入名校的門檻。這是一種選擇;為孩子尋找一間另類學校,甚至實行在家自學,也是一種選擇。名校的學費、面試班、才藝班的投資都不菲,更有在名校區買房的成本。另類學校,大多是私校,學費也在五六千元以上,而另類的「另類」學校——國際學校,就更要過萬元。在家自學不要學費,但一般最少要有父母一人全職「施教」,也是另一種負擔。

教育是香港的「共業」

對基層家庭來說,表面看來,香港的主流學校類型,好像百花齊放、各師各法。但我們有沒有察覺到,它們之間的分別,其實非常少?香港實行強迫教育,從好處看,是每名小朋友都有受教育機會;但換另一個角度來看,就是你無論是否滿意學校和教育制度,也別無選擇,要送子女上學「接受」教育。有少數家長因為對主流教育制度徹底失望,於是選擇了「在家自學」,但他們都要偷偷摸摸地進行,因為一旦頒下「入學令」,他們如不照辦,就會被檢控。

現今許多小學生,早上7時未到便爬起牀上學;3時半下課後,到功課輔導班或回家寫作業。再加上溫習默書、測驗,往往要到9時、10時才能休息,童年基本上已被剝奪,遊戲、運動、課外閱讀都是妄想。有時跟家長朋友談起,甚至苦笑說強迫教育彷彿是個「勞改營」,政府只是把兒童關押其中,接受強制的「勞動改造」,又如何談得上「家長的選擇」?

我們夫妻去年決定讓升中一的老三停學,再組織一整年的休學年(gap year)活動,讓他和5名小朋友進行「體驗式學習」(experiential learning)。過程中,我們也深深體會到,要在體制外為孩子闖出另一片學習的天空,真是「少個崩」也不成。因此,我們不會盲目鼓吹另類教育。而每當我們一面為自己的孩子們尋找、創造一個較「理想」的教育環境之餘,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無視其他無數的,尤其是基層家庭的小朋友,在主流體制下的困境。更令人痛心的是,我們知道,這不是要某官員、某校長下台,或老師們「多走一步」、「專業一點」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教育是香港的「共業」,真的不是你、我的錯,而是社會的錯。

過去幾年,我們在為自家3個男孩籌謀教育的過程中,碰到許多有心人,也從實踐中,明白了原來已學過的社會學核心思想——「制度是可以改變的」,不一定是即時的、容易的改變,但世上沒有不變的社會制度。個人不能改變社會,但集體就會有力量。用日常語言來說,我們可以發動「社會運動」。

家長們要起來團結發聲

香港的家長運動並不活躍,而官方家長組織也壟斷了建制內的諮詢渠道。幸好,我們遇上了另一批特別的家長,建立了「教育大同」這家長倡議組織(www.ediversity.org)。我們的口號是「教育有選擇」,但也明白,在體制之外無論做了什麼,「受惠」的永遠是極少數。我們自知沒有革命的能耐,因此只有走入體制,才有改變體制的可能。也只有這樣,弱勢家庭的孩子們也有機會接觸到不同的學習模式,才有選擇的可能。

要衝擊現有體制,要有資源。個人的資源當然不足夠,但社會上還是有不少資源能被「動員」來進行教育創新。教育大同就得到賽馬會慈善基金的支持,連結了不少同道組織,為位於觀塘的堅樂第二小學策劃了一個「賽馬會『感.創.做』大本營」,為孩子們在主流課程之外,提供一連串「動手做」、「多閱讀」的體驗學習活動。

而且我們也發現愈來愈多的主流學校(包括中學、小學),也在進行不同類型的實驗(註)。但「單打獨鬥」的難度很大,強調愉快學習、「不催谷」的基層學校往往會被誤認為學術水平不足,能充分關愛SEN(special educational needs)的學校會被標籤為「低能」學校。我們因此正籌備「開心學校地圖」(Happy School Map)計劃,希望為不同社區提供適合孩子需要的另類教育資訊,而不是只是「有多少百分比能上band 1」之類。

「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在這不完美的社會,每個家庭「單幹」式的教養都會是困難重重、風險處處,因此家長們也要起來團結發聲。當然,參與社會運動,基層家長的限制很多,但也不代表是完全無感、無力。只有集結力量,一起與孩子們同行,我們才能有所改變。就算是一般家長,也可多了解孩子的需要,和現在的教學模式是否適合他們,並連結不同志同道合的家長群組,交流資訊(和訴苦水),再尋找自己覺得重要的議題發聲。去年的「反小三TSA(全港性系統評估)」運動,雖然未竟全功,但着實已將標準測試對小學教育的扭曲提上了公眾議程,也有不少家長開始反思自己的教育目標和策略。

主流中的「另類」學校,更需要我們的認同、支持與保護。如果有幸你碰上了一名好校長、好老師因應同學的需要,而嘗試有所改變,最低限度,我們應該給予支持,而不要附和那些「功課太少」、「課程太淺」、「孩子太得閒」的風評。如果不幸覺得現在學校不能照顧到自己孩子的需要,努力溝通無效的話,就應嘗試找一家更適合的。雖然這實在不容易,但「開心學校地圖」希望「幫到手」。

應以集體力量撼動「兩座大山」

最後,我們不應忘記,唐鳳媽媽李雅卿女士,也不單是「幼吾幼」、「獨樂樂」。在她的倡議、實踐之下,台灣的教育改革比香港超前很多。2014年立法院通過「實驗教育三法」,鼓勵體制內進行創新,同時更容許「非學校形態」的自學式實驗教育,其課程不受公定課綱限制,甚至有財政補助。在香港,我們應該以集體的力量,來撼動「資源不對等」和「教育模式一刀切」這兩座大山,令不同社會經濟背景的家長和孩子們,可以有多一點選擇與支援。

註:《明報》,〈15校為學生減壓 減評估限抄寫 小學下午不教書 只做功課玩樂〉,9月13日

作者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聯席所長、社會學系教授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