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第二誡》耐人尋味的道德衝突

剛過去的周二(6月27日)是波蘭已故導演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生忌,若他仍在世,便是76歲。可惜他早在1996年走了,享年只54。那年噩耗傳來,我輩影迷一定記得,大家都不敢置信。

澳門的「戀愛.電影館」趁着紀念日子,安排放映奇氏1989年的《十誡》(Dekalog),十集共分五個節目。電影館在大三巴毗鄰,屬古蹟改建,以藝術影院定位,有放映廳及資料室等,地方小小卻甚有味道。難得是附近乃旅遊旺區,擁擠煩躁不堪,由熱鬧街道轉進「戀愛巷」(名字多優美),再走入因而命名的電影館,大有一下子脫離塵囂的感覺。

很久沒有從頭到尾看一次《十誡》了。《情誡》(A Short Film about Love)倒會偶爾重溫,理由不用多說;《殺誡》(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則令人不寒而慄,不敢多看。電影館這次選映的《十誡》版本,是之前在香港公映的修復版。整個系列修復後,我約略看了一遍,幾天前在電影館銀幕再看《第一誡》及《第二誡》。後來又找出劇本對讀,又有些新發現。

劇本通透 人物紮實

《十誡》之好看,不在技巧什麼的。論場面調度或剪接,老實說沒大秘密,不過手板眼見——當然,單是精準與簡約,奇斯洛夫斯基已令人歎為觀止,這點容後再談。《十誡》之好,首先在劇本。奇氏跟律師朋友Krzysztof Piesiewicz合編,花上一整年時間,想得通透,人物很紮實、有說服力。以《第二誡》為例,故事圍繞兩個主角,一是年老醫生(Aleksander Bardini演),在醫院頗有威望,日子過得平常。他健康不大好(一個手按浴缸鏡頭已說明),身影伶仃,沒有家人,只有鐘點女傭Basia(隔天?)來打掃時,會跟他聊聊天。另一主角是Dorota,由波蘭名伶Krystyna Janda飾演(《大理石人》、《冷對千夫指》),職業是小提琴手,三十多歲滿有中女風韻。她是中產階層,住醫生樓上(《十誡》在華沙南邊一平凡屋苑取景);居室陳設明顯較講究,也有座不錯的音響。Janda繼續她的硬朗作風,演的Dorota看上去心事重重,是個chain smoker,不易流露情緒。

故事開始時,Dorota神秘站在醫生樓層的電梯口,對着街景沉思,看見醫生出門欲言又止。兩個人的不留情面作風,編劇兩三筆已勾勒出來﹕Dorota終於向醫生開口,說自己是鄰居;醫生說知道,因為兩年前她把他的狗輾斃。Dorota說丈夫是醫生病人,在醫院彌留。醫生卻對這個登門者秉公照辦,說周三下午才接見家屬,今天是周一。Dorota話不投機,知道醫生不近人情,拂袖而去時順便咒罵一句﹕「真可惜那次車死的不是你!」小狗之細節不是偶然,醫生的家顯示他頗懂閒情,有雀鳥及金魚,露台有種植(植物在片中一再出現)。仙人掌奄奄一息(呼應垂危的丈夫),他找幫傭Basia救亡(人命之外的診治,醫生束手無策)。鳥語花香(雀鳥叫聲在他家此起彼落),兩年前的小狗,為獨居、垂老醫生的家,添上生氣。

丈夫孩子 如何抉擇

觀眾跟醫生一樣,以為Dorota愛夫心切,焦急打聽病情,誰料下去另有內情。之前一直是懸念,直至Dorota第三次拜見醫生,因為在他家較放鬆,加上夜深、沒有外人,她吸煙紓緩緊張(之前在醫院她不敢抽),吞吞吐吐才道出原委﹕她愛丈夫,但跟別的男人有了身孕,若丈夫有機會痊癒,她會把胎兒打掉;若夫返魂無術,她則把孩子生下來。五十多分鐘的《第二誡》,差不多放到一半才揭露真相(劇本也正好是三十場的第十五場)。醫生行醫大半生,奇難雜症一定見不少,肯定沒遇過如此難解的道德議題——丈夫與孩子皆是命,手掌手背都是肉,到底盡不盡力救她的丈夫好?!Dorota離去後,醫生掩臉嘆息,極為苦惱。

按奇斯洛夫斯基的說法,《十誡》跟聖經十誡不一定完全對應,有的一集涉多條誡命。原十誡的第二誡是「毋呼天主聖名以發虛誓」,原本跟《第二誡》天衣無縫。緊接上文,Dorota說出苦衷後,仍得不到醫生確實答覆,離去前質問他﹕「你信不信上帝?」有趣的是,在原劇本,醫生說「信」(波蘭乃天主教國家)。既然交代過他的教徒背景,後面他為了拯救性命,疑似發假誓時(細節不贅),便是背負一己宗教。然而,電影版的對白跟劇本不同,醫生的回應是「我只有屬於自己的上帝」,Dorota追問﹕「私人的神?」,他說「是的」,Dorota離去前再一次向他發晦氣﹕「向祂祈求赦免你的罪吧!」

適度留白 留待揣摩

若醫生不是信徒,「毋呼天主聖名以發虛誓」未必可套用他身上。這時候,《第二誡》可以是關於「毋行邪淫」或「毋願他人妻」的,角色毫無疑問是「通姦」。Dorota一角秉承演員Janda的女性(主義)姿態,她對醫生坦白後,直認同時愛上兩個男人。而醫生為何對信仰有保留呢?跟他身世有一定關係。奇斯洛夫斯基及Piesiewicz劇本,層次豐富,同時知道適度留白,讓觀眾自行揣摩,愈看愈有種慢慢把現實重組的趣味﹕女傭Basia為醫生打理家居,她享受每次工作後,坐下來邊喝咖啡、邊聽醫生說故事。醫生是個說故事能手(編導自况),你說「前半生」像章回小說,快近尾聲矣。我們聽的只是其中兩段,未知前文後理。憑老醫生孤伶仃,他的故事加上黑白照片推斷,其家人(父親、妻兒及一對孩子)在二次大戰時被炸死(離故事約四十多年前)。於是,膝下猶虛是他的生命缺失,加上他自知命不久矣;不知何時起,他已下定決心挽救Dorota腹中孩子。

《第二誡》這種讓別人接替/彌補自己生命,生命像輪迴,故事關乎一對老青角色等,在奇斯洛夫斯基的遺作《紅》同樣見到,兩者一脈相承。另外,這集的俊男特多,在Dorota身邊團團轉,由情夫傳話人到口花花婦科醫生,看來看去,始終不及老醫生沉實及老練。奇斯洛夫斯基投射智慧老人,也一如他後來在《紅》借老律師自比,即使心有餘力不足,還起碼可以跟漂亮女角神交。

影片跟劇本對讀,會發現《十誡》由文字到影像,增刪大都合理。《第二誡》有些場口被刪去的,像Dorota獨自上情郎的家,以及Basia透過報紙廣告買到心頭好衣服等等,可說無關宏旨,刪掉不影響劇情。劇本沒有、影片新增的元素則中用,像丈夫鄰牀的清醒病友,以及貫串《十誡》、猶如天使的神秘旁觀者。醫生跟助手發現丈夫的顯微鏡樣本有起色,「天使」就在旁邊全程見證。由文字到影像唯一較差的改動,是刪去了一場戲﹕醫生早上出門到醫院前,先往學校門診看小童病人。在那裏,既有「小孩」元素,呼應醫生向Basia說的「兒子長牙」故事,也令敘事時間更合理。刪掉該場後,醫生早出門,Dorota明明遠遠看着他離開,醫生到步醫院,Dorota卻已坐在丈夫病牀旁。

細微象徵 寓意深長

至於調度,是的,《第二誡》大多是兩主角的對話特寫,但一些匠心處理、細微象徵仍難忘﹕滲水的病房、杯內掙扎求存的蜜蜂、丈夫最後從黑影走到光明等。配樂方面,本集有別於《第一誡》,Zbigniew Preisner的優美旋律,幾乎全來自畫面(diegetic sound)。最後一個「假長鏡頭」(用遠攝鏡拍三個角色特寫),配襯以為是畫外音(配樂)吧?怎料鏡頭一剪,是Dorota在演奏會的音樂。她拿着小提琴投入演出,愁眉依舊深鎖,看着遠方若有所思。她到底在想什麼?事件令她的音樂有何不同?她看見什麼呢?觀眾席上的老醫生?奇斯洛夫斯基沒有表明,聽憑看官詮釋。

文:家明

圖:網上圖片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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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7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