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飛鳥俠》那個毒舌評論人

家明:《飛鳥俠》那個毒舌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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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飛鳥俠》(Birdman)有什麼「教訓」的話,應該是「別看輕任何藝術的門道」……且慢,或許那些傲慢的劇評人,根本不把電影當成「藝術」。

英雄魂魄 纏擾未退

對了,影片最不討好的是那個毒舌「劇評婦人」,其他角色還是比較多面、複雜的。即使是不可一世的Mike(Edward Norton),初到劇場像「君臨天下」;自覺是百老匯的炙手可熱演員,在過氣荷李活影星Riggan(Michael Keaton)跟前指指點點、喧賓奪主,他還是有被挖苦及自嘲的時候。Mike在酒吧對Riggan豪言壯語:「這是我的城市,別人知道你個屁」,剛語畢就有Riggan的粉絲捉他着拍照,還着Mike拿相機!Mike此角的自嘲在於,舞台上他自信爆棚(包括性能力),舞台之外其實一塌糊塗。

「當不成藝術家才寫評論」

Riggan當然也是「人格分裂」的,他自說自話的「飛鳥俠」alter-ego已經明顯不過。他處境尷尬,二十年前拒絕再演超級英雄電影,今天在藝術圈掙扎求生,不但沒起色,超級英雄的魂魄還纏擾不退;可他不甘心,巴不得自己是仰慕的劇作家Raymond Carver。Riggan是Michael Keaton本人寫照吧,說起他總要提提《蝙蝠俠》,天啊那已經是1989年的事了!戴面具的角色真箇可以演員吞噬(佐治古尼慶幸走得快)。除了Riggan,《飛鳥俠》幾乎所有角色,都面對「自我」與「超我」的衝突,女性尤其左右做人難:Naomi Watts演的Lesley,好不容易在百老匯爭得一個席位,非常缺乏安全感,憂慮自己被否定。Emma Stone是Riggan的女兒Sam,年紀輕輕卻沒精打采,嗜大麻,看不起父親;惡劣的父女關係,似乎是她犬儒的原因(結局露了點生機)。還有Riggan的情人Laura(Andrea Riseborough),受Riggan冷落(他一頭栽進劇作了),沒名分於是佯說懷孕,偶爾還周旋在他跟前妻之間。

只有那個由始至終獨坐酒吧,高傲、尖刻,不停地在寫呀寫的女劇評人Tabitha Dickinson(連名字都佶屈聱牙過人),最堅定不移的「be herself」(bitchy),毫無變化或反省,對Riggan不問由來的冷嘲熱諷。她連看都未看,便一口咬定他的劇作一無是處,誓要為文把它處死,還一腳踩盡荷李活的所有人(Blissfully untrained, unversed and unprepared to even attempt real art.)。《飛鳥俠》的導演依拿力圖(Alejandro González Inárritu)跟紐約劇評人有什麼深仇大限?還是他針對是所有的評論人,指桑罵槐其實想說影評人?真的麼,今天仍有人迷信「陽春白雪」及「下里巴人」壁壘分明、誓不兩立?別怪前文強調「劇評婦人」、「女劇評人」性別主義,我想說的是,依拿力圖把劇評人設定為冰臉、像「老姑婆」般的中年女人,肯定對評論人不懷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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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飛鳥俠》那個毒舌評論人

為讀者搭建欣賞橋樑

《飛鳥俠》還有兩處影射、回應自以為是的評論人。一是Mike引福樓拜的話:「當不成藝術家才寫評論,當不上軍人才去告密。」類似論調見怪不怪吧,不懂拍電影憑什麼評電影?不懂煮菜憑什麼寫食評?想起了中學念曹植:「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其斷割。」若會做才可評,推而廣之,只有偉大的藝術家才可對偉大的藝術說三道四,凡夫俗子無權過問了?《飛》對評論人的另一回應,是到了後段,Riggan終於忍受不了Tabitha,他借醉拒絕恭維,對她罵個不亦樂乎,揶揄她用詞遣字故作高深,都是「標籤」、「比較」,除此便沒語言。在《飛》中看來,劇評人才是「untrained」、「unversed」及「unprepared」。Riggan拈起一朶小花質疑她了無生趣,硬邦邦的永遠高高在上,一副以為掌握了萬物真理的可憐相。

依拿力圖在《飛》片對評論人的挖苦已不是最惡毒了,起碼比起多年前的《禍水》(Lady in the Water)好些。影評人經常成為電影的嘲諷對象,原因是電影人往日受他們太多悶氣,借自己的作品發泄一下;或許也覺得影評的成本太低吧,不用拍、不會拍卻評頭品足、打星,三言兩語判你死罪。近年的例子是《變形金鋼》男星沙拉保夫拍了部網上短片HowardCantour.com,諷刺影評人的偽善嘴臉(後來被揭發短片抄襲漫畫)。關於創作與評論「付出」的不平行,第一這是自由社會,無論是不是評論人,誰都有權對看過、品嘗過的東西放言高論,創作人要自求多福,而且評論也有被評論的自由,重點在交流。第二,我們的藝術生態跟《飛鳥俠》相差太遠;別說劇評,影評對票房從沒有興風作浪、力挽狂瀾的作用。這樣更好,無論劇場或電影,沒有點石成金的評論,就沒法培養出《飛》般自視過高的意見領袖;彈讚幾無差別,創作人也懶得去巴結了。《飛》的創作與評論的角力,在香港不大適用。第三,更核心的是評論本來便有不同功能,除了品鑑給分(報紙的消費指南),好的評論還應該為讀者搭建欣賞的橋樑、提供閱讀方向。論述絕對有必要,評論要談得上「專業」,要看各自的修養與造化。不過受網絡文化拖累,文字愈來愈不吃香,長篇評論賣少見少,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說回《飛鳥俠》。姑且把劇評人Tabitha看成是個功能角色,她的存在是加強Riggan的絕望,看他如何由過氣影星翻身。依拿力圖根本不把她的狂言放在眼內,他用《飛鳥俠》的故事內外,把她的話全盤推翻:誰敢說Riggan/Michael Keaton所代表的荷李活一無是處?還是那句,別看輕任何藝術門道,電影絕對可以嚴肅,題材深邃,探索生命,跟劇場及文學媲美。《飛》的空間有限,故事圍繞劇場,陡步不離時代廣場,時間大概幾天;但影片野心宏大:藝術、真實、幻象、名利、媒體、評論、愛情、親情……總的而言是見證藝術家生命。人物複雜及充滿矛盾,還有戲劇與真實的辯證(跟《坐看雲起時》不謀而合)。藝術家置諸死地而後生,才洞悉真實之可貴——連見慣世面的毒舌劇評亦為之喝彩了,《飛》片的副題為「無知的意外美德」。

仿一鏡到底 考驗演技

《飛鳥俠》對依拿力圖,難道也是趟釜底抽薪?一直以手搖攝影、多線敘事及鏡頭密集見稱的他,這回一百八十度轉變,像希治閣的《奪魄索》(Rope)仿一鏡到底。「全片一鏡」只是宣傳花俏,不過長鏡頭倒是千萬真確。鏡頭動輒十多分鐘,亟需台前幕後充足準備、精確的計算及不停的排演。「仿一鏡到底」給依拿力圖時空的「限制」(不可太跳躍),他好像在鍛煉聚焦,設法給出另一種視野。長鏡頭亦是對明星演技的考驗。電影有所謂「庫勒雪夫效果」(Kuleshov Effect),「好演技」可以剪出來。《飛鳥俠》全程長鏡頭,於是避開剪接的掩眼法。《飛鳥俠》是有的放矢的,劇評人批評荷李活庸俗,多少針對電腦特技及沒完沒了的超級英雄電影;偏偏依拿力圖找來幾個超級英雄片的演員,證明吹捧「陽春白雪」的劇評人一派胡言:「蝙蝠俠」Michael Keaton、「變形俠醫」Edward Norton、「蜘蛛俠」的情人Emma Stone,「金剛」的美人Naomi Watts。他們演出超水平,一氣呵成不讓舞台專美。尤其Keaton,素來擅演神經質角色,這次演絕望演員、失敗的父親很稱職。

影片餘音裊裊,結局到底發生什麼事,將永遠成謎。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