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台北電影節的時代與美學

台北電影節每年都在六七月舉行,今年已辦到第十九屆。今年跟往年最大分別是,增設了「電影正發生」環節。

所謂「正發生」,其實是邀請電影人「即席揮毫」,而且不只成章,還要成篇。電影節今年從「電影音樂」出發,設定「聽見電影的心跳:林強」專題。除選映林強配樂的幾部名片(侯孝賢《刺客聶隱娘》及賈樟柯《三峽好人》等),還邀請他為一部新的短片配樂——詹京霖導演的《你的電影我的生活》。配樂過程全公開。中山堂場地架好所需設備(包括電腦及樂器),像把林強的studio重置在那。林強共花四天,每天十小時為《你的電影》配樂。觀眾不但可買票「觀賞」,亦可參與討論。影展最後放映成果(已配樂的影片加上幾天攝製成之紀錄短片),映後還設參與者座談。

可說是藝高人膽大嘗試。這可不止是一般工作坊或大師班,而是名正言順的「真人表演」。藝術家要有相當自信,才敢把創作過程展示於人前。林強如何跟導演磨合,他們的角力關係、有沒有化學作用;林有什麼訣竅板斧,思考、嘗試以至放棄的過程,將無所遁形。當然,我們或可懷疑,既有見證者在場,創作不「純粹」了,像紀錄片鏡頭多少干預到真實。但「還原真實」不是「正發生」重點,它似乎也難叫電影人在有限時間內做出代表作。然而,若環節令人更明白電影製作是怎一回事,已夠功德無量。台灣近年由「金馬」到「台北」影展,費心思引介導演以外的影人,為他們舉辦專題,平衡一下「作者至上」的策展方向,觀眾獲益不淺。

 林強電影音樂座談

關於「電影音樂」還未說完。電影節大會拍了段幾十秒jingle,在每部電影前放映。那同樣跟音樂有關(看不見樣子的樂手在彈無形結他,由攝影到美術都很low key),jingle的標題是「看見了音樂,於是聽見了故事」。電影節海報設計,是聲波起伏的圖案,亦呼應今年「聲音」主軸。從包裝設計、各種宣傳品到文案,可窺見影展形象劃一鮮明。台北電影節去過幾次,我還是今年才留意到,其官方logo由「台」「北」二字組成(一實一虛)蝴蝶形狀,突出城市身分,且美麗的展翅高飛。有別於很多電影獎項、影展logo設計,不是「菲林」就是「放映機」之俗套(今天再以「菲林」代表「電影」也落伍)。台北電影節是「官辦」的,看上去卻無甚「官僚」作風。別說政府官員,連主席李屏賓都很少站到台前。紀錄片導演沈可尚去年當上影節總監,今天看來,策展、映後談主持都是年輕人(台灣說的五六年級,香港的第三及四代),感覺頗有朝氣。

新生代的影響力

別小看新生代的影響力。有說香港已容不下平靜的書桌,也容不下獨善其身的影癡。雨傘運動後,《十年》、《消失的檔案》,或其他「雨傘電影」相繼被冷待及滅聲,傳統放映管道故意不聞不問,電影被迫走入社區。這已說明,看電影不再只是看電影。台灣同樣面對強國咄咄逼人,年輕一代對大陸拒絕認同。不同的是,彼岸仍有更大表白自由。這次看台北電影節,就發現特別多回應時局的新片。一部叫《自畫像》的,寫幾個年輕人在腐朽的成人世界找不到出路。到在蔡英文當選之日,舉國狂歡,民眾以為變天之時,角色的遭遇竟最慘痛悲涼。另一部叫《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2》的,本是鄭有傑執導的電視片,影展率先安排首映。「公視」的出品,看上去是個偶像劇,現場觀眾看到明星蒞臨氣氛熱烈。不料,片子有嚴肅一面,橋段涉「抗共」及「台獨」等話題——一個到台北交換的陸生,出席某座談會始發現,在座所有人,由文青、講者教授到原住民後裔,全堅信台灣是個獨立國家。陸生聽得不敢置信,一臉茫然,上了人生寶貴一課。

紀錄片更不用說。台北電影節至少還有一點比我們辦的出色,影展同時設有「台北電影獎」角逐,選出每年最好的台灣電影(跟金馬獎定位「中港台」明確分工);台北電影獎有「最佳短片」及「最佳紀錄片」兩項目,前者有助培育新晉,後者的重要意義不用多說。多少年來,香港電影金像獎對要求設置此兩獎項的呼聲置若罔聞,今天怯於大陸之強勢,主辦及參與影人利益千絲萬縷的瓜田李下,恐怕更難成事(難道他們敢提名《消失的檔案》、《亂世備忘》或《九月二十八日‧晴》?!)。台北電影獎還走前一步,它一開始即讓「劇情片」、「紀錄片」及「短片」的最佳得獎片,同台競爭最高榮譽「百萬首獎」。香港「工業」排拒「獨立」,重「劇情」輕視「紀錄」,我們的電影獎沒有「首獎」的氣度及視野。很多年賽果證明,台北電影獎的紀錄片最終大勝,在評審心中比劇情片優秀。今年摘下首獎的《大佛普拉斯》,有獨步的節奏與調子,人物非常中看,惹人同情。編導黃信堯雖首次拍劇情長片,他倒是個資深的紀錄片工作者。紀錄與劇情互相反饋,更容易從台灣電影及其獎項上體現。

台北電影獎還有所謂「會外獎項」的「社會公義獎」,今年已是第七屆。針對同一批入選影片,由另外評審團選出得獎作品。今年得獎的是紀錄片《徐自強的練習題》及劇情片《白蟻——慾望謎網》。既要彰顯公義,固然反映社會不公。體制內(台北電影獎)較從美學出發(最佳紀錄片是《日常對話》),體制外的公義獎,提供了另一套鑑別好電影的坐標。

在台北一周多,每天看四場放映。新片舊片之間,最震撼難忘,還是張作驥的短片《鹹水雞的滋味》。初聽戲名不知就裏(沒讀任何資料便進場),只知道張作驥身陷囹圄,好奇他如何還有新作問世。看畢才知是官方出品(矯正處台北監獄),片子拍成的經過不詳。純猜測,有關當局似乎正好利用大導演在囚,請他拍部監獄生活的宣傳片。只是,計劃來到經驗豐富的張手上,已沒有半點硬生生的宣傳味道了。

 《鹹水雞的滋味》

囚犯拍成監獄生活短片

取而代之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物。《鹹水雞》一在「奇觀」意義,原來台灣監獄是這樣的:幾個囚犯活在丁方牢房,房內沒牀架,他們吃喝拉撒睡全在一席之地。囚友的感情好像不錯,彼此有所照應,只是偶爾調侃,沒有大衝突,大概是狹小空間朝夕相對,無法不息事寧人。二,《鹹水雞》最神在一眾囚犯的「演出」,張作驥沒露面,我們聽到他的台語獨白,亮相的幾個人說不定就是他的囚友?因此深得信任,看上去是真的囚犯、素人,他們對攝影機毫無顧忌。誠然,《鹹水雞》到底是劇情還是紀錄、是即興還是經過排演,有時真教人分不清。張作驥的條件多有限,絕對可以猜想,然而他達成了無限資源都難以企及的精彩成果。他到底是怎樣做到的?!

一個叫龍祥囚友,應是牢房內「大哥」,某天見完探監親友回來後默默不語。漸漸,我們才知道影片為何叫「鹹水雞的滋味」。他們初看不是善男信女,身上滿是紋身;或許真的惡貫滿盈(張的旁白說,他們刑期加起來有二百年),但影片讓人看到他們人之常情一面,很叫人共鳴。囚犯跟我們,並沒有想像的遙遠。

《鹹水雞》很實淨,但同時間又好詩意。影片的第一及最後鏡頭,是水盆底的主觀鏡。影像的色調,電結他配樂,張作驥感悟至深的旁白;以至在夜裏,囚犯熟睡後一組遊移鏡頭,拍下他們手不釋卷的讀物(俄國小說、《聖經》、宋詞到色情雜誌!)。張作驥把一部官方宣傳片製成完全的作者電影,貫徹他對低下層、小人物的眼光,是另類黑道故事。還有他對男性身體及紋身的執迷,他擅長的「家庭」、「父母」題材,甚至「蝴蝶」意象(張一部舊作叫《蝴蝶》,《鹹水雞》囚犯談論「蝴蝶效應」)……不誇張的說,《鹹水雞的滋味》是張作驥繼前年《醉‧生夢死》後另一巔峰。

碰巧兩片都得台北電影節青睞。《醉》拿下2015年最佳劇情長片及百萬首獎,《鹹水雞》則是今年最佳短片。真正愛拍電影的人,竟然連失去自由,也沒影響創造力。張令人肅然起敬,他未來的成就,難以估量。

幾天前,《鹹水雞的滋味》被當局放上網了,千萬不要錯過。

(台北電影節見聞二之二)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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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7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