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電影教育由鬥獸場開始

台北電影節剛落幕,本文刊出日,「台北電影獎」的結果也出爐了。

今年競賽的水平十分高,關於影展及獎項,留待下次再談。這次想說的是,今年節目中有個叫「電影學校探索」的小環節,適值巴黎著名電影學校La Fémis 30周年(1986至2016),於是選映了該校精選短片(我因此看到奧桑93年的百無禁忌短片《維克多》)。在影展最後一夜(7月13日晚),還放映《電影夢的開始》(The Graduation)。那是簇新的紀錄長片,主題很簡單,就拍La Fémis的收生歷程。

La Fémis的正門口,影片首尾鏡頭。

意想不到,《電影夢的開始》的戲票竟然極早賣完。一部關於大學收生的電影可以有多好看?看完立即解我疑團。首先它像任何優秀紀錄片,都是人類學考察。導演是資深的Claire Simon,手法看上去有點像美國的Frederick Wiseman。《電影夢》沒旁白、配樂,不加字幕,不多解釋,幾乎不跟被攝者溝通(只一次例外),而是耐心、微觀地看人。場景全是學校,通常是面試的會議室;人物包括電影院校的老師、電影人及來面試的年輕人。說真的,世上沒有比「真實電影」更引人入勝的影像。鏡頭放得很近,被攝者千奇百怪、出其不意的反應,臉上難色與尷尬,統統表露無遺,故事片再好的演技亦難以匹敵。Wiseman前些年不是專門在巴黎找素材?從芭蕾舞到癲馬艷舞團,Simon的《電影夢》大可看作不屬於她的又一部曲。

考核過程與面試眾生相

《電影夢》吸引,也在於La Fémis的入學試本來就戲劇性。Simon曾是該校的導演系主任,她最知道入學的困難。La Fémis每年有一千二百人報讀,新生學額卻只有五十個!可見招生是個嚴峻的淘汰賽,考生在鬥獸場過關斬將,被取錄真箇是天之驕子。雖然學生人數少,該校每年獲政府撥款的經費卻達一千萬歐元(九千萬港元!),七成來自法國國家電影中心(CNC)。《電影夢的開始》有條不紊的把考核的過程鋪陳出來,總共三個階段,為期半年。第一關是筆試,繼而是創作構思,最後是七對一的面試。看着考生戰戰兢兢的攀過一關又一關,年輕人的心情七上八落,有人歡喜有人愁。英文戲名叫「畢業」(跟法文原名Le concours「競爭」不同),似乎幽了一默,暗示能過關已有所學成。

招生第一關筆試的墟冚場面。

筆試已經好玩,像香港公開試般在偌大禮堂,熱熱鬧鬧擠滿莘莘學子的期盼目光。別以為法國年輕人沒有應試壓力,凡遊戲皆有潛規則、有人鑽空子。我們慣見的公開試光怪陸離,依樣在《電影夢》上演。有學生很快作答完成,瀟瀟灑灑的離場;有的奮筆直書到最後一刻,監考員逼他們交卷,甚至把禮堂燈關掉,他們竟開着手機電筒繼續寫。老師閒談間說,之前真有人請槍代考呢。筆試考的是影片分析,先放映黑澤清電視片《贖罪》片段,銀幕上瞥見蒼井優,考生然後有三小時發表偉論。黑澤清大抵不會想到,他作品的某個場面,令法國年輕人搜索枯腸!?

來到面試,眾人更躲不過紀錄片鏡頭的法眼。面對考官,有人不擅辭令,有人侃侃而談。我很難不想起類似的面試體驗,香港電影院校跟La Fémis,很多方面都難以相提並論,但人的臨場反應倒大同小異。一個來自難民家庭的女孩,頗能言善道,本來深得面試老師歡心,誰知老師一問「你有什麼最喜歡電影?」,她立即腦海空白、啞口無言。會後老師慨嘆,怎可能一部沒有?說說《鐵達尼號》也行吧。這在香港也屢見不鮮,每年電影院校面試,考生一定說喜歡電影;再問下去,很多人往往說不出所以然來(多年來最常聽的理由是「我不喜歡/擅長記名字」)。有時一再細問,才發現最常看的其實是YouTube影像。

面試老師就收生標準辯論

當然,不一定是如數家珍、飽覽群片的「影癡」才可入學。《電影夢的開始》之寶貴,除了讓人看到應考眾生相,還有面試老師就收生標準的辯論,有時爭得面紅耳熱,各不相讓。其中一個爭持不下的觀點:考生善辯滔滔的不一定好,反之巴巴結結的不一定壞——「溝通能力」是不是必要?有老師質疑,以此為先決條件,是不是已劃定某種電影導演?她舉《極速罪駕》(Drive)導演Nicolas Winding Refn為例,現場執行或許一塌糊塗,出來電影倒可觀。一些不善社交、甚或貌似「瘋狂」的考生,可會是下一個大衛哥連堡或德萊葉?電影院校是不是應吸納不同性格特質學生?面試應有什麼原則及標準?面試官是不是要盡量放下一己喜好(始終不是揀契仔契女)?《電影夢》還輕輕提到收生比例,對學校而言,不同種族及文化的新生最好平均些。惟事與願違,La Fémis的招考看上去,由問到被問幾乎清一色白人。

女考生椅欄,忐忑的等待結果。

看《電影夢的開始》把過程公開得如此直白,不禁訝異它是怎樣做到的。有老師在面試後說考生閒話(「他就是個鄉巴」),都一五一十剪在戲裏。說長道短屬人之常情,但被記錄及公開又當別話。華人社會看重面子工程,怎可想像本地最競爭劇烈的名校、名牌大學,能讓導演及攝影機一窺收生經過?!張虹以前拍過《中學》,見證了部分教育體制的光怪陸離,印象中影片出來即受被訪學校非議。不是說Simon拍《電影夢》沒難度,她說在終剪本後,需一一得到出鏡者的首肯(不肯定包不包括被淘汰的考生),有些片段的確因被攝者反對而抽起了。不過《電影夢》現在見到的,已經津津有味。

培養藝術家 是文化部非教育部

《電影夢的開始》只關於招生,它沒法解答的是,La Fémis到底如何教,它舉世馳名的要點在哪裏。台北電影節《電影夢》的映後設座談,請來La Fémis的老師、學生,跟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代表交流,比較兩地電影教育系統。與會者提到最多的關鍵詞是「想像力」,這是技術之外最重要、又是最考工夫的一環。La Fémis屬文化部而非教育部下,定位是培養藝術家。技師、技術員的培訓較具體,但藝術家如何教?電影導演、編劇如何教?誇張點說,那可以是畢生修煉,區區幾年的本科課程有何角色?另,在技藝與理論之外,「人情世故」、「人文價值」如何薰陶與評估?在台北幾天下來,看畢La Fémis節目所有短片(包括最新及三十年精選),題材與風格五花八門。本地學生短片,跟國外往往有明顯的水平差距(每年看鮮浪潮最大感慨),彼此起步點的差異在哪?文化(包括影視)土壤?基礎教育問題(《電影夢》不止一考生提到,10歲、15歲便感受到電影的力量)?還是我們的電影教學根本不濟?……

電影節映後座談,包括台法兩地電影學院老師學生。

La Fémis固然不是超然物外。從菲林到數碼,流動影像的門檻已非常低,當今很多知名導演皆非科班出身,於是不斷有人懷疑電影院校的實質意義。對比幾十年前,「電影」愈來愈不重要,銀幕漸被屏幕(甚至手機)取代,La Fémis的教學如何調節、定位?若有續集一定更有趣,把學校的培訓過程一一道來,搞不好可命名「電影夢的延續」。然而,那恐怕是另一個更龐大的紀錄片計劃了。

(台北電影節見聞二之一)

文:家明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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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