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後殖民食物與愛情》重演前:第一代「本土派」

《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並非兩年前贏盡口碑的《後殖民食神之歌》之重演。陳炳釗對自己前作毫無憐惜之心,大肆改動,是次版本和前作大相逕庭。惹人疑竇的是,有這樣的大動作,是作者的心在動?還是時代在動,致使作品不能不動?從《食神之歌》上演的時間來看,也是有趣的。上演之時,佔中氣氛籠罩全城。上演後一周,雨傘運動誕生。由是觀之,作品的確有必須要動的理由。

這個版本,史提芬故事的曖昧不明反而變成安身立命的可能。史提芬在中環開髮廊,晚上將它變身為酒吧,有時宴請朋友開party。他戀上瑪麗安,其父為文華東方酒店的大廚,以模仿英國人為榮。瑪麗安仰慕她的父親,也緊跟其步伐。可是,史提芬卻以身為港燦自豪,迷戀兒時食物的味道,對高檔食物欠缺認同感。兩套《後殖民》比較之下,今次的史提芬更加肯定這種本土身分。史提芬作為香港之投射,仰望英國紳士文化、禮儀,卻因終究不是源出於己,唯有在高攀的階梯上知難而退,連帶那個猶如鏡花水月的女神瑪麗安,也只能無疾而終。史提芬永遠是在一個身分與另一個身分之間游移,盼望一桌又一桌沒法終止的盛宴。但今次,史提芬卻沒有因此而腸胃不適,反而油然生出安然的態度。我看着飾演史提芬的張學良,好像看到他頭頂上環繞着一句潛台詞:「我係咁㗎嘞!吹呀!」

上回支撐整部戲的食神老薛,竟然在新版中退場了,儼然如幽靈,徘徊於舞台的上空。開場不久,陳炳釗便已宣布他的死亡。

老薛與小雪

他生前許下的宏願,要寫一本包羅萬有,所有人想問關於香港的東西也能得到解答的百科全書式巨著─《食物之書》,終究也無疾而終。年齡上來說,老薛算得上嬰兒潮世代的第一班人,但如果以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框架觀之,你會發現,老薛並不像呂氏筆下的第二代港人,反而更像第一代加第二代的混合體。老薛的確因着第二代人先天的機遇,早早成為傳媒及飲食界的翹楚。可是,老薛卻不像第二代般趾高氣揚,時時刻刻指點江山,反之對後輩,如劇中的小雪多所提攜,多加愛護,甚至在小雪不明不白懷孕後,甘願冒着流言蜚語而挺身照顧小雪,二人並非情侶。最後老薛又能沉得住氣退隱江湖。這種寬宏敦厚的氣度更像第一代的香港人。陳炳釗步入五十歲世代,老薛或許是他心目中上一代人的模樣,也許,更有可能是他認為上一代應有的模樣。不過,無論是前者或後者,老薛在開場已然倒下了。

在劇中,八十後的代表人物當數愛美麗。這個角色在原著中已有着和法國電影《天使愛美麗》中主角般的純真爛漫。她家住屯門,誤打誤撞闖蕩中環,並戀上一心以香港為家的鬼佬羅傑。這個開心果式的人物,處處想着逗身邊的人開心,是沒有人會討厭的人類形象。可是,在新版本中,陳炳釗突然筆鋒一轉,留下了愛美麗也可能是另一人物──阿素的可能性。阿素,和愛美麗的經歷、遭遇相似,卻最終嫌棄羅傑,只是功利地在不懂填寫英文表格時才找他。阿素更喜歡賺錢,做投資顧問把茶餐廳搞上市,活脫脫是刻板印象下的港女。愛美麗和阿素,互為光明和陰暗。一個世代的無限可能性,既有希望亦復危險。所謂的危險,不光是指對他人,也有可能是一種自爆的危險。

穿插於各個世代的人物,是小雪。再以世代論觀之,是呂氏筆下的第三代香港人。他們既沒有上一代的機會,也不如第四代般性格鮮明(這不是呂的觀點),更似夾縫中生存的一代。在新版本中,小雪卻成為了其中一條鮮明骨幹。小雪本已離港赴台定居多年,但因其師父食神老薛的突然死亡,重又踏足香港,再次遭遇自己和這個城市的前塵往事,卻碰上傘運中的夏愨道。而整理老薛浩如煙海的遺物、手稿以至《食物之書》筆記的重任,也落到她的手上。不過,正如其他角色眼中的小雪,她是一個永遠的局外人,而離港多年也造就了她遠距離觀察這班人、這座城市的客觀條件。所謂世代定義、代溝間有形無形的衝突,或各種有關世代論的正論和悖論,極需要局外人的視點。又或者這個局外人,正正是陳炳釗潛意識中的陰影?

有一次,陳炳釗說,也斯是第一代的本土派。的確,在躬身自省香港文化為何物,也斯是開山祖師,我們每一個都受到他直接、間接的影響。在也斯的原著裏,也有着一種百科全書式的視野,在裏面你閱讀到不同世代的面貌。可是,我認為,也斯和陳炳釗都不想建立另一套世代論。饒有趣味的是,今次陳炳釗在戲中用了多首也斯的詩。如陳所言,小說有時間性,詩則沒有。看/聽一首詩歌的演繹,流過世代與世代的夾縫之間,香港和食物,也許可以是最詩意的猜想。

(現標題為評台編輯所擬,原題:詩意的世代猜想,世紀版題:陳炳釗:也斯是第一代本土派 寫在《後殖民食物與愛情》重演前)

文:甄拔濤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5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