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建騏、魏如萱:自由的靈魂 文:崔香蘭


住過香港的魏如萱說,香港是她的第二個家。因為曾住在那裏,學會了那裏的語言,對她來說,是一個很熟悉,但同時又很陌生的地方。


 

他的創作,總是令人驚艷,像是打開了另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你可以聽到故事的細節:
有魚在守候、有屬於幸運兒的自由、有貓與兔子處在海洋裏
有悲傷變成聲音的顏色、花的迷宮、隕石的碰撞……
所有你沒聽過的,就此展開……

她的聲音,有如一朵危險的花,優雅又瀟灑的在狂風裏綻放
有時,又像隻充滿計謀的黑貓,來去自如、無法掌握
讓人不經意聽見,就不自覺愛上了
在反覆聆聽的過程,感受到她聲音裏的層次魅力
也感受到自己,一層一層被剝開

他是陳建騏,她是魏如萱。

當他的創作碰上了她的聲音,新的音樂紀元就此開啟。陳建騏被譽為台灣音樂界最廣的跨界創作者,除了流行音樂,更跨足了電視、電影、劇場、音樂劇、廣告配樂……從年輕的樂手時代開始,慢慢成長到現在的金曲獎最佳製作人、最佳編曲得主,他手中生出的創作、編曲、製作,蘊出了華語流行樂的全新篇幅;他更在近年開創了自己的音樂平台「好多音樂」,將喜歡的音樂人,透過這個平台,介紹給更多人認識 ;喜歡音樂,是他從以前到現在不變的初心,也是因着音樂,建騏認識了魏如萱。

娃娃魏如萱,知名創作歌手、電台DJ,從自然捲樂團一男一女的組合出道,入圍金曲獎最佳樂團,離團後發行第一張個人專輯《甜蜜生活》,碰到建騏後,重新認識音樂、認識創作、也更認識了自己……參與電影、音樂劇、電視劇演出,也入圍金鐘獎新進演員、金曲獎最佳國語女歌手、最佳作曲人、開了幾場大型演唱會,這幾年來跟建騏一步一腳印,寫出屬於他們的音樂時代……從沒想過會有現在如此忙碌的生活,忙着錄音、上通告、寫歌、製作、表演,一天又一天,一年過着另一年,而他們現在在做的,跟十年前沒有兩樣,還是繼續地喜歡音樂、繼續認真過生活,不一樣的是,現在的他們,了解了音樂的深度、進入了自己的創作、認識了更多人,也創造出更多的故事。

難得有機會可以跟兩位老友深談,訪問的內容充滿歡樂,比起訪問,更像三人在某個晚上話家常。本訪問分為上下兩集,此集討論的主題是《創作》,沒有什麼論文性的論述,有的只有生命上的領悟分享。現在往過去看,才發現一路上的辛勞,已經幻化為生命的累積 ;一切,都始於音樂。

 

個人第一次有意識的創作,則出現在校際的民歌比賽,他參加創作組比賽,講到這件事,建騏不停的害羞偷笑,那時他自彈自唱,這一唱,還讓他得到學校的民歌創作比賽第一名,另一個人也啟發了他的創作動機:黃韻玲

 

「我們兩個已經很久沒有一起訪問了,因為畢竟建騏現在是網紅……」娃娃開玩笑的說,好默契的兩個人,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坐下來聊天了,除了經紀人藝人、製作人歌手、房東房客的關係外,他們倆更是創作上不可或缺的好伙伴、生活裏的好朋友 ;而工作繁忙的兩人,近期碰到面都只能打個招呼,接着各自去忙生活。此次受明報文學版的邀請,兩人要跟香港的朋友聊聊他們對創作的體悟。

每件事,都有個開始,我好奇創作出這麼多歌曲的兩位,剛開始創作的動機是什麼?建騏從小習琴,他說,剛開始的音樂創作,可分為無意識跟有意識,無意識是小學練琴時,他想辦法讓練琴這件事變得不那麼無聊,像是把路上聽到的流行樂,在練琴時重新彈奏,改編那首歌原本的樣貌,又或者把古典樂,譬如貝多芬的給愛麗絲,不停轉調,去亂玩、去改編,建騏說,其實改編也是一種創作。

魏如萱:試着寫詩

個人第一次有意識的創作,則出現在校際的民歌比賽,他參加創作組比賽,講到這件事,建騏不停的害羞偷笑,那時他自彈自唱,這一唱,還讓他得到學校的民歌創作比賽第一名,另一個人也啟發了他的創作動機:黃韻玲 ;黃韻玲那時有首歌叫《改變》,旋律用了簡單的鋼琴,卻充滿情感 ;建騏聽了那首歌,也試着用簡單的旋律,寫出參賽的英文歌曲《It’s You》,他開玩笑的說,年輕時大家都要假會一點,所以用英文創作:「覺得寫英文比較厲害,就像現在的柯智棠一樣。」

開完自家歌手的玩笑,他笑到倒抽一口氣,彷彿也想到自己的年少,什麼都不畏懼、什麼都想嘗試看看的那個年代。

魏如萱最早的創作也始於國小,作文練習。記得那時老師要全班用稿紙練習寫作文,每個同學都用課本教的段落方式創作,包括起承轉合,但她卻覺得老師沒有硬性規定創作方法,於是試着寫詩,在稿紙上一句一句寫下,沒想到老師竟看着成品要她重寫,從那次開始,她便覺得所有文章都必須要有一個固定的樣貌;後來在學校參加了朗讀比賽跟演講比賽,文章的段落排列方式,更讓她確定原來所有的文章都長一樣。

高中,她念的是藝校,寫作文時,老師沒有硬性規定學生的創作法,於是她自訂了一個題目,叫《99滴眼淚》,她說自己常常會笑到哭,所以故事的發展是:開心的時候,眼淚就會裝在紅色的瓶子裏,難過的時候,眼淚就裝在藍色的瓶子裏,有一天收集到一百瓶……然而,這份所謂「文章式」的作文,卻讓她有了新的領悟:自然捲時期,她將這份作文給了奇哥,奇哥把它變成了一首歌:「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小時候寫詩,但是老師不准,長大後我的文章,被奇哥變成像是詩一樣,一句句的歌詞,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發現我有(自己的)歌了……」好像因着音樂,她對文字的創作也有了新的看見。於是,魏如萱開始了她的創作之路,寫出一些她口中所稱的爛創作,像是:《小蘋果》。

「那首歌很簡單,」魏如萱回想着:「一開始創作的時候,是完全沒有壓力的,可以完全亂寫,你在意的只有氛圍,格式那些你不會管太多。」陳建騏則是覺得這首簡單的《小蘋果》很好聽,還鼓勵那時的娃娃多寫這類歌曲。後來,娃娃跟建騏第一次合作電影原聲帶《花吃了那女孩》時,她開始學會往內心挖比較深層的內容,化為創作。

娃娃說那時候是建騏先寫好曲,她寫詞,寫完、錄完、唱完Demo,突然覺得自己的創作「好好聽」,對創作有了信心,這首歌就是《泡泡》;在那張電影原聲帶,因着建騏的鼓勵,娃娃還寫了其他歌:cia cia的《想想》,吳立琪的《尋找》 ……那時她才開始覺得,創作是件好玩的事,並且自己的創作可以給別人唱,從別人的詮釋,聽到自己寫出的故事。

 


她說:「創作就是這樣,你會慢慢的更了解自己,除了聲音以外(還有更多層面)……我是創作歌手,不止寫歌,有時候文案也要自己寫。」 她笑着說,讓人感覺得到,辛苦做音樂的同時,魏如萱也享受着努力後的回甘。


 

回想起自己個人第一張專輯《甜蜜生活》,她說那時的創作都還算清淡,還有一些自然捲的影子,後來跟建騏合作,就慢慢地一直長到現在的樣子……我想,如果用料理來比喻,剛開始娃娃的創作,像是嘗試用最簡單的食材,端出一桌好菜,讓大家品嘗,加了一點點調味,但那些都是屬於她嘗試的方法。而近年的創作,則像是因着生命的累積,食材自身被經驗天然的調了味,不用多加什麼香料,就已散發出迷人的故事。

邊說邊唱的創作

其實,身為創作者,最愛的是創作,有時,也是創作讓自己最難受,尤其是靈感卡關的當下,好像一直想要奮力往前衝,卻不知道方向在哪,只能自己拚命碰撞 ;何等幸運,魏如萱能碰到陳建騏,不時的提醒她往哪裏走。問到是否覺得目前對於創作游刃有餘,娃娃本能性的回答,「還是會碰到瓶頸,但是建騏都會給我方向」,建騏的存在就像海洋,接納所有的洋流,平時穩定的風平浪靜,都為了在適當的那一刻,把洋流推到應該前往的氣候。娃娃說自己近期創作的一首歌之前正好卡了關,她想像了一個創作的方向,卻自己卡住了自己,「但建騏給了我另一個方向切入,我就『登——』(靈機一動),很快就寫好了……現在我(的創作)就是不給自己壓力,寫完給建騏看,讓建騏給我建議。」兩人在創作上的好默契,不需言說。娃娃說,她從創作更認識自己,從個人第三張專輯《不允許哭泣的場合》,她開始比較了解自己想要什麼,寫完歌就會有畫面出現,也會開始跟建騏溝通音樂的呈現。以前的她會覺得一切交給建騏處理,而現在的她,則更能掌握自己的創作,對編曲也有了畫面。像是看着女兒長大了一樣,陳建騏在旁邊如是附和娃娃在創作上的進步。上張專輯《末路狂花》,魏如萱開始了另一層面的自我認知,她開始構思專輯整體概念、專輯名稱、編曲、flow、每首歌的故事性……等等,她說:「創作就是這樣,你會慢慢的更了解自己,除了聲音以外(還有更多層面)……我是創作歌手,不止寫歌,有時候文案也要自己寫。」 她笑着說,讓人感覺得到,辛苦做音樂的同時,魏如萱也享受着努力後的回甘。

說到創作的媒介,建騏因為學的是鋼琴,都用keyboard創作;娃娃則是不一定,有時用結他、更多時候用聲音直接地唱,最近讓人廣為傳唱的《你啊你啊》就是娃娃用結他創作的 ;但,比起結他創作,娃娃更習慣用唱的創作,因為彈結他時,常常會被困在和弦的格式裏,反而會被限制,倒不如用唱的,《晚安晚安》就是娃娃用清唱的方式創作 ;建騏分析那首歌,說:「所以(歌)裏面會有半音,晚安——晚安——都只是升半音而已,通常你如果不會彈那個和弦,其實創作的當下你就無法唱出那個半音。」說到底,還是要選擇讓自己最輕鬆、最熟悉的創作媒介,才能完整地表達當下想抒發的情感。

「我覺得創作是一種信任,就是……創作是一個很私密的東西,是雙方的關係。」魏如萱認真地分享,她說她本來不會創作,但因着建騏的鼓勵,開始從生活裏找靈感,很多事情都跟建騏分享:失戀、生活上的大小事……也因此,跟建騏的關係變得很緊密,她說那種信任就像是,知道有一個人,不管你的作品如何,他都會認真看待:「我就算寫得再爛,他也會跟我說要怎麼修改。」很可能,是陳建騏那份沉靜認真的態度,安定了娃娃浮動的焦慮與不安,也因此能順利推着娃娃到創作的下個階段。

提到他們倆一起去芬蘭的創作營經驗(版權公司每年會邀請旗下的詞曲創作人到該年預定的場地,讓世界各地的創作人分組創作,組別裏有寫曲的、寫詞的、編曲的、負責唱的,大家一起透過討論創作),魏如萱說她那時只有焦慮能形容:「(我)長痘痘長到一個不行,壓力超大!以為陳建騏要跟我同一組……(沒想到)我在那裏焦頭爛額,他給我出去坐船耶!」

建騏在旁邊笑着說,他的工作是去玩的。在創作營的娃娃,除了語言要煩惱,還有信任感的問題,她還不斷的問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千里迢迢去芬蘭跟兩個芬蘭人一組創作,連思考邏輯也需要互相適應,但她硬着頭皮努力給出信任,憑直覺去唱,抱持着一種「反正下次也不會來了」,結果竟然還跟建騏去了第二次。

從合作上看創作:夏宇

第二次的芬蘭行,是為了錄製《末路狂花》專輯裏的幾首歌。在等待錄音的那幾天,芬蘭下着雪,他們哪也不能去,只能在室內創作,娃娃開玩笑的說她被大雪關在家裏,於是開始寫歌,像是專輯裏的《小魚》、《無聲電影》。

「我跟建騏還因為《無聲電影》裏的一句旋律argue」,兩人不斷想說服對方,但因為建騏用鋼琴跟她解釋旋律,「不到一小時,我就被說服了」(兩人大笑)。他們說,身為創作上互相支撐彼此的伙伴,沒有過什麼嚴重的大吵、或是意見不合的時候。

芬蘭好像是個刺激娃娃創作的地方,她自己也說,每個城市的靈感都不同,但因為建騏也在芬蘭,所以安全感也在:「建騏從來沒有逼迫我要做什麼,但他都會說給我聽」所謂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建騏一直以來都是用解釋、分享的方式,倒也實際。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陳建騏像是一間讓娃娃可以信任的創作銀行,時而存款、時而取款、時而借貸……時而耍賴。

每次當魏如萱交出她的創作,建騏除了仔細聆聽,更會鼓勵娃娃,也因此,娃娃對創作愈來愈有信心。

對於陳建騏在音樂劇上的創作,娃娃開玩笑的說:「他那個歌,根本是亂來的,根本沒有在華語流行音樂的思維邏輯裏面」。感覺得出來,建騏對自己的創作是任性的,但他同時知道如何表達出屬於自己的情感。建騏說當年的他,從來沒有流行音樂找他寫歌,但他那時的創作,卻讓娃娃大開眼界:「建騏原來是這樣寫歌……我就覺得……原來可以這樣寫歌。」

 


夏宇也如此奔放,不管流不流行、能唱不能唱、押韻不押韻……她忠實地把腦裏的畫面寫出來 ;對那時的建騏來說,夏宇的文字更是種有趣的挑戰。講到跟夏宇的合作,建騏提到都是夏宇先提供詞,他再負責寫曲,寫曲時他要想辦法把夏宇那些不同的斷句、不同的字數,想辦法放在音樂的小節框架上。娃娃說,從聽到那些作品時,她就愛上夏宇了。


 

 

其實,自由自在找尋自己創作的樣子,何嘗不是開創新的場域呢?那時候建騏擔任了幾米原著《微笑的魚》電影原聲帶製作人,楊乃文唱的《貝阿提絲》,到現在都還讓樂迷們廣為流傳。建騏回想:「我寫那些音樂劇真的是亂來呀!但夏宇寫那些詞也是亂來呀!」

建騏擔任音樂製作的劇裏,跟魏如萱第一次合作的是《向左走向右走》,而跟夏宇的合作則是從《微笑的魚》、《幸運兒》、《地下鐵》、一直到《向左走向右走》…… 有如她詩篇裏奔放的個性,音樂劇的歌詞創作,夏宇也如此奔放,不管流不流行、能唱不能唱、押韻不押韻……她忠實地把腦裏的畫面寫出來 ;對那時的建騏來說,夏宇的文字更是種有趣的挑戰。講到跟夏宇的合作,建騏提到都是夏宇先提供詞,他再負責寫曲,寫曲時他要想辦法把夏宇那些不同的斷句、不同的字數,想辦法放在音樂的小節框架上。娃娃說,從聽到那些作品時,她就愛上夏宇了。

如果建騏的音樂會讓人覺得「原來音樂可以這樣寫」,娃娃認為夏宇的作品更會讓人覺得:「原來有人可以這樣寫詩?」娃娃說,在她的認知裏,夏宇在作品裏使用的那些字句應該不會出現在正常的詩裏,但夏宇都可以用自己的方法使用。如果有些詩想表達的,能夠讓人接受內容的百分之三十,夏宇的作品之於娃娃,則是凝住百分之九十的自己。夏宇的文字,總是有種魔力,可以讓人在讀詩的當下,凝結到她所勾勒出的畫面,那是另一個世界,她就像是個一直在戀愛的使者,創作出許多跟愛有關的詩篇,用她女巫式的呢喃,把你帶進她的世界。

陳建騏用音樂編夏宇的詩

講到夏宇跟音樂相關的合作,娃娃最喜歡的是那首關於肥肉的《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在詩裏,夏宇不斷敘述自己對肥肉的愛 ;以及夏宇愈混樂隊的《錯不在我》,「錯不在我,我被誘惑,被誘惑,被你誘惑」夏宇在歌裏所講的那場愛情,最後的結論就是無賴地說着「錯不在我」,一切都是因為我被你誘惑,而這是多麼幽默的作品,用娃娃的話來說,夏宇的字句在「幽默裏有着優美」。

專輯《不允許哭泣的場合》裏,《勾引》這首歌就是魏如萱跟夏宇的合作,建騏說,一開始其實是美國的網站,請夏宇唸一首她自己的詩 《排隊付賬》,夏宇覺得單純只有她的聲音唸詩會稍嫌無聊,就找了建騏配樂。

建騏先做了一段編曲,也就是《勾引》的編曲,接着,夏宇把詩唸進編曲裏。正好,那陣子夏宇出了《斑馬》系列詩集:《這隻斑馬》是出版過的歌詞、《那隻斑馬》則是沒有出版過的,夏宇問建騏跟娃娃要不要在還沒賣出的詞裏挑一首,娃娃選了《勾引》,建騏當時就想要把《勾引》跟《排隊付賬》做結合:「我就死命地把它寫進去。可是我覺得很有趣的……莫名其妙的合耶!」建騏說他沒有太多去編輯夏宇唸詩的timing,但沒想到就正好跟旋律搭上,不管是文字上、辭意上、旋律上,都是match的。

在跟夏宇閒聊的過程中,娃娃說她得到了寶物。聽說,夏宇寫詩時,是用全身的力氣,隨着身體的韻律、flow,以及呼吸,找出文字的節奏。這也影響了娃娃的創作,因着夏宇的分享,她開始在寫歌時,找到歌裏的律動。

錄音時,娃娃聽着夏宇的唸詩,她說那更是另一層面的創作,雖然夏宇如此輕鬆地唸出,但感覺得到,她都已經想好唸詩的方式,我們猜測,神秘的夏宇,在寫詩時,應該也是邊寫邊唸着那些詩句,那些用生命帶出的flow。而我也在訪問的同時,也得到了一些寶物,一些讓我知道要用盡全身力氣去完整一篇創作的寶物……

 


建騏說到合作過的三人(夏宇、黎煥雄、李焯雄)作品的不同:夏宇的作品充滿畫面感,所以不管什麼時候拿到,建騏都可以很快找到畫面、着手旋律,也因為夏宇的文字富含節奏,更幫助了音樂的旋律發想,比如說,「對半切開的奇異的奇異果」,就是個很明顯的節奏;夏宇的作品,更會帶領人不斷往下個畫面前進。


 

不知從哪一刻起,台灣的流行音樂突然竄出了一大群文青,原本屬於獨立音樂的色彩,突然被主流音樂相中,替華語音樂市場注入了新的樣貌。我們這些在一旁的聽眾,發現陳建騏跟魏如萱好像就這樣的被往前推進,但他們在做的,跟以前並沒什麼不一樣,是環境不同了……

近年來,大家不斷跟他們邀歌,陳建騏帶出了更多創作歌手、樂團,製作了他以前沒想過的歌手作品,魏如萱的邀約也沒間斷,不管是合唱、或是創作,他們的影響力慢慢累積,他們的作品,依然獨樹一格:魏如萱的口氣無法被模仿、陳建騏的曲也無法被瞟竊,其實,那是創作的最根源,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色彩,是無法被抹滅的。

陳建騏與詩人、詞人的合作

如果說,我們談到跟夏宇的合作,能讓每個參與的人都得到寶物,其實,更廣的來看,每次跟不同人的合作,都能得到不同類別的寶物。音樂劇上的合作,陳建騏跟黎煥雄已行之多年,一個負責音樂、一個負責導演,從初代的《地下鐵》、《幸運兒》、《向左走向右走》……一直到現在,他們都還是工作上的伙伴,近幾年的《地下鐵》跟《向左走向右走》更有魏如萱的加入,用她的歌聲重新詮釋那些角色的生命。

娃娃說,她喜歡導演黎煥雄的奇怪,雖然有時候會聽不太懂導演在說什麼,但她會把導演給的內容存在腦裏,慢慢咀嚼。即將上演的幾米音樂劇《時光電影院》,除了黎煥雄、陳建騏,更多了李焯雄的詞。建騏說到合作過的三人(夏宇、黎煥雄、李焯雄)作品的不同:夏宇的作品充滿畫面感,所以不管什麼時候拿到,建騏都可以很快找到畫面、着手旋律,也因為夏宇的文字富含節奏,更幫助了音樂的旋律發想,比如說,「對半切開的奇異的奇異果」,就是個很明顯的節奏;夏宇的作品,更會帶領人不斷往下個畫面前進。

黎煥雄的作品則是比較需要耐心地進入、需要時間去沉澱、去分析其中的膠着;李焯雄則是擅於敘事、情感,以及關係,比起夏宇跟黎煥雄,建騏認為作詞人出身的李焯雄作品相對的充滿邏輯性。講到這次跟李焯雄合作的《時光電影院》,建騏也看作是自己新的挑戰,畢竟這是兩人第一次合作音樂劇,習慣先聽到曲後填出詞的李焯雄,也要挑戰自己,試着調整創作的前後順序,才進入建騏的音樂端。

聽建騏分享了這麼多,發現,他寫歌並不是為了賣歌,因為他很清楚的知道那些不是作為商業用途,而他同時也製作了許多配樂,像是廣告、劇場……說到劇場的作品,建騏說,那對他來說其實是純然的享受跟好玩,自己也想跟不同的人接觸,接受別人input(輸入)一些東西到他生命裏,變成養分,但其他的商業作品就是純粹的output(輸出)。

說到兩人跟音樂第一份相關的工作,建騏第一份工作是二○○○年剛退伍時替周華健編曲,而他所製作的第一首歌則是二○○九年徐佳瑩的《失落沙洲》,雖然建騏在二○○四年已製作過《地下鐵》的原聲帶,但他認為那不太算商業作品,那時的他也不太清楚音樂製作是什麼,只是埋頭苦幹地做。一路走來,不斷學習什麼是音樂製作,憑着對音樂的直覺,生命就這樣自然的發展而成,從二○○○年的第一份工作,到現在已經十七年了,誰會想過十七年後還能繼續的任性做喜歡的音樂呢?

魏如萱第一個跟音樂有關的工作是高中畢業時接的代唱,歌手因為通告太忙無法練團,公司請娃娃代替歌手跟樂手們一起練團,她也因此認識了擔任keyboard手的建騏。講起那段往事,娃娃笑着說,那時的建騏太緊張又有壓力,很專心的在抓譜,所以只有鼓手跟奇哥會理她,後來她也跟奇哥一起組了自然捲樂團。從自然捲樂團,慢慢的茁壯,魏如萱長成現在的樣貌,不變的是,她還是一樣的喜歡音樂、繼續在這條路上學習。

充滿文學色彩的唱片

到目前為止,魏如萱總共發行了五張個人專輯,從「前衛花園」發行的第一張個人專輯《La Dolce Vita 甜蜜生活》,到認識建騏後一起努力出的《優雅的刺蝟》、《不允許哭泣的場合》、《還是要相信愛情啊混蛋們》、一直到最近的《末路狂花》,魏如萱在音樂上的成長大家有目共睹。

她的專輯時常帶着文學色彩,像是專輯名稱《優雅的刺蝟》讓人聯想到法國小說《刺蝟的優雅》,而該張專輯每首作品不管詞或是音樂,都像是文學的饗宴,第一主打《困在》的氛圍一下,就讓人感受到她聲音裏劇場式的包圍,《你是不會當樹嗎》的詞有如現代詩,第三張專輯《不允許哭泣的場合》更有與夏宇合作的《勾引》,第四張《還是要相信愛情啊混蛋們》 的專輯名更是拜李格弟(夏宇)所賜,一直到現在的《末路狂花》,其實,要仔細講魏如萱的作品,可能三年也講不完,但我不禁好奇,是否在藝人A&R*的定位上,建騏有特別替娃娃畫上文學的色彩?

「我不覺得我擅長藝人A&R……」建騏回答着,在他的個性裏,有一塊任性的基因:任性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任性的堅持自己創作的原貌,那是他可以同理別的創作者的,他說,A&R有一部分需要把藝人變成另一種樣貌、也同時要考慮到市場需求,但他並不喜歡強迫人;他喜歡並在行的事,是幫助歌手把原來的樣貌變得更精緻,所以他合作的基本上都是創作歌手。身為創作歌手的娃娃認為,創作能幫助一個人認清生命的改變:因為在創作的過程,會更了解自己想要表達的、自己的樣子會更清晰……往回看,也會知道自己那時期想表達的論述,透過創作更了解自己。就像是一面鏡子,娃娃從鏡子裏觀看自己,建騏則是提供了她不同角度觀看自己的方式。

我想到娃娃《末路狂花》專輯裏的一首歌:《歪》,李焯雄的詞,陳建騏的曲。裏頭有句歌詞唱到「堵水壩小孩,困住離不開」。對於我來說,那樣困住的畫面好像不是所理解的流行樂會發生的,流行樂所講述的大多是小情小愛,但《歪》裏頭的這個小孩,卻一直留在我腦海……「那句詞我們本來要刪掉!」娃娃跟建騏同時回答。

娃娃跟建騏覺得歌詞的畫面走一走,為什麼又會有另一個畫面?本來希望李焯雄修改,改為主人翁繼續把自己寫壞,但李焯雄說了一句:「拜託不要把我的小孩拿走。」那小孩來自於荷蘭的民間故事:有個水壩破洞,一個小孩發現了破洞,把手指放在那個洞裏,之後,他就永遠走不開了,因為他只要一把手指抽走,水壩就會泄洪,也因此,他永遠的困在那裏。建騏跟娃娃像是接力賽的把這個民間故事講給我聽,我聽了,眼淚卻開始在眼眶裏打轉,我不敢哭,因為我感覺到那個小孩必須要為了他當時的選擇負責一輩子,甚至到現在,還被寫在歌詞裏;他自己的選擇,自己讓自己歪了。

流行音樂之於他們……

除了歌手的身分,魏如萱同時也是知名的電台DJ。在電台工作的娃娃,因着工作關係,聽了大量的流行樂,包括:華語、日韓、歐美,也觀察到所有流行樂都有一個重複的pattern,她認為流行歌需要radio-friendly,也就是所謂的「觀眾緣」。如果有某首歌讓DJ難接歌、或是某個時段因為那首歌而整段的flow被影響,通常那首歌就會被捨棄,對於流行音樂的定義,娃娃說:「觀眾緣,radio-friendly很重要。」

 


會講台語的朋友可以發現歌名《你啊你啊》其實跟台語的「只有」唸法相同,是台語的疊字。娃娃在創作上好像偏好使用疊字,像是《好嗎好嗎》、《晚安晚安》、還有《你啊你啊》。她分享,第一次用疊字創作是《晚安晚安》,就像是個浪漫的想法,跟一個人說「晚安」的同時,會希望聽到對方的回應「晚安」


 

建騏也抱着類似的想法:「流行音樂就是庶民的音樂,大家都要聽得懂。」他分析,聽過一些人的意見,覺得他們兩位的作品不太像流行音樂,他認為除了旋律、歌曲裏的文字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他們的歌曲沒辦法讓人聽一遍就懂,就功能性來說,流行音樂應該是要讓人容易懂。

相對的,會流行也會退流行,跟網紅一樣:「有些歌可以聽三個月就忘掉,但有些歌可以聽三十年都還在,你要哪一種?應該是說,我們自處、自視自己是哪種……」這也稍稍意味,不要跟着市場隨波逐流,要清楚知道自己的作品處的位置;就像那句「堵水壩小孩」,讓人很久後都還在思考。

娃娃說自己也試着寫radio-friendly的歌,像是傳唱度很高的《你啊你啊》。創作的當下,她就給自己設定了radio-friendly的目標,而魏如萱更因着這首歌,入圍了金曲獎最佳作曲人,雖然「那句『咦嗚咦嗚咦咦』出來的時候,大家還是覺得很奇怪……」她說那首歌花了很久時間寫,連睡覺都在想副歌的台語要如何押韻。會講台語的朋友可以發現歌名《你啊你啊》其實跟台語的「只有」唸法相同,是台語的疊字。娃娃在創作上好像偏好使用疊字,像是《好嗎好嗎》、《晚安晚安》、還有《你啊你啊》。她分享,第一次用疊字創作是《晚安晚安》,就像是個浪漫的想法,跟一個人說「晚安」的同時,會希望聽到對方的回應「晚安」;《好嗎好嗎》代表着加重語氣;而《你啊你啊》是她用手機在聊天時,打中文注音「ㄋㄧㄚㄋㄧㄚ(ne-yah-ne-yah)」是成立的,也就此命題了;最近寫給陳珊妮的《不要不要》,是她慢跑時得到的靈感,因為身邊有很多朋友的小孩,小朋友們都會經歷一個講「不要不要」的時期,太常跟這些小朋友在一起相處,把他們的口頭禪寫成了歌。

現在,可能聽眾一想到疊字歌曲,就會想到魏如萱,這也是她跟製作團隊感到開心的一件事。

娃娃想念的香港

自然捲休團後,魏如萱曾在香港渡過兩年的蟄伏期,建騏也因為工作時常到香港,談到兩人對香港的印象,建騏覺得香港是個快步調的城市,什麼事情都發生得快,像是在跟林奕華的合作上也發現演員的排練期很快速,路上的行人走路也十分的快,可能跟香港的朋友一起走不到兩三分鐘他就要小跑步才跟得上,「我對香港的印象就是很快」。

建騏驚訝,香港路上的人很多,但香港人總是有辦法穿越人群抵達目的地,他也大力推薦香港的茶餐廳,認為那是香港最友善的地方,打烊的時間晚,隨時隨地都會有人。

住過香港的魏如萱說,香港是她的第二個家。因為曾住在那裏,學會了那裏的語言,對她來說,是一個很熟悉,但同時又很陌生的地方。

 


那一年,魏如萱替我的一首詩《螞類的筆》拍了影像,那是她第一支全影片導演,記得那時她要我帶所有的襪子、給我看了一段舞蹈,要我跟着跳。


 

她說住在香港久了,每天聽廣播、看電視,有天就會了這個語言。她也想念香港的食物,像是「薏米腐竹雞蛋糖水。我也很喜歡涼茶舖,但是台灣沒有,譬如說快要感冒的話,就可以去喝二十四味,我很喜歡喝這類東西」。聽她在敘述那些食物,好像在講自己廚房裏的菜,感覺得到,她對香港是熟悉的,那種熟悉不是過客感,更是一種懷念、一種記憶。

除了音樂、詞、繪畫外,魏如萱也使用影像創作,那一年,魏如萱替我的一首詩《螞類的筆》拍了影像,那是她第一支全影片導演,記得那時她要我帶所有的襪子、給我看了一段舞蹈,要我跟着跳。拍攝的當下只有我們兩人,由於熟悉,信任感、安全感立刻建立起來,就這麼跟隨着直覺;那部影片在該年台北詩歌節的影像詩,於貨櫃中被播放。娃娃說其實創作對於她是種自由:「我那時覺得,創作這件事可以是各種形式,藝術就是想說什麼都可以,沒有被限制的。我想要實驗看看……那時候就拍了、上字幕、剪接……」

創作的不同媒介:影像創作

還記得娃娃熬夜處理整支影像,隔天就交帶,她當時只是想到,螞蟻很常一直動來動去,於是就安排了一段舞蹈;巧妙的是,這種糖衣包裝的方法,正好符合當時創作的出發點:讀者對字面上的接受以及字面下的解讀。除了多年前的這支實驗作品,娃娃也拍過自己的歌曲《嗚》的影像,同樣是用手機拍、對上音樂,放進電腦用簡單的程式處理,把自己想分享的故事用畫面說出來。她也嘗試平面拍攝:柯智棠的第一張專輯封面、她最近發行的月曆。她說,「不同媒介的創作其實都是因為直覺,覺得那樣好,就做了。當然,預算這件事,會讓人變堅強,你也可以測試跟挑戰自己的能耐到哪裏。當你學會了,那就是你自己的,所以是很好的訓練」。面對現實的預算問題,魏如萱給出了一個正面的態度:自己去練習、自己去拍,一開始不熟悉,但學會後就是你的了。

香港的朋友應該比較少聽過這兩個品牌,「好多音樂」是建騏最近成立的品牌,旗下有魏如萱、柯智棠、蘇珮卿、Crispy脆樂團、守夜人、詹森淮等,他同時也有「好多聲音」錄音室,建騏跟娃娃也合開了「好多咖啡」,魏如萱也在近期成立了自己的「花室製造」,末路狂花演唱會的周邊商品,都可以看到maison de waa字樣。

品牌代表的是一種承諾,講到自己的品牌,建騏說,一開始好多音樂其實只有娃娃跟柯智棠,是因為他覺得現在的工作(唱片公司的音樂總監),可以做一些橋樑,於是想協助音樂人做音樂,公司成立時單純的覺得,「每個音樂人自己內容物有多少,才能成就自己之後的樣貌,我能做的,只是在旁邊推一把而已」,這也是他對公司的宗旨。娃娃的「花室製造」純粹是以分享為出發點,好品味的娃娃,常常收到大家的問題,問她衣服或是香氛去哪買,因着大家的好奇,她成立了這個品牌,想跟所有的朋友分享這些東西,目前在台灣的特約店家可以買到,如果香港的朋友想要購買,可以找代購。

兩人因着喜歡音樂開始了這份工作,回想這幾年,聽得出他們充滿感激,娃娃滿口都是感恩,「沒想到可以因為喜歡音樂而吃飽、過生活」,認識很多朋友,像是樂手Lovely Baby們、建騏,除了是工作上的伙伴,更像是一家人,從一開始的懵懂、一起努力打拼,一直到現在大家的感情還是很好。也看到歌迷朋友們的成長,講到歌迷跟聽眾,娃娃感性地說:「他們給了我很多力量,讓我開心的做自己,甚至任性地做自己,我真的是太幸運了。」

建騏也是,他說自己其實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有更忙。雖然現在的工作讓他可以只專心在製作上,但他並沒有因此滿足,因為有這些樂手朋友、娃娃在身邊,激勵了他的期待,想知道,是否還有下個有潛力的人出現?我發現,他們的共同點除了喜歡音樂,還有着不安於現况的基因,促使他們往前進,不管在音樂上、在創作上、在不同層面的合作上,他們都勇於嘗試,就算碰到不熟悉的,也是硬着頭皮挑戰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

在訪問以先,我一直思考着這兩位能對文學版的朋友分享的內容,終究,文學是一種形式的創作,他們兩位的音樂作品時常跟劇場、文學合作,每一次的合作,都是一種新的層面。創作,總是會碰到現實面,但在訪問裏,我看到的是兩位願意面對挑戰的創作者,沒有被現實的環境擊退,反而幻化了另一種翅膀,所有的難過,都像化了妝的祝福,在經過很久的以後往回看,才了解當時的意義。夢想、理想、現實兼顧,的確是身為創作者,一直要調整自己,以及學習的。

訪後記

我問了他們,對於這次文學版的訪問有沒有任何感言? 建騏自言自語的說:「沒想到竟然可以出現在文學版。」娃娃也若有所思的說着:「出現在文學版好驕傲喔。」認識他們多年,真的,他們的個性完全沒改變,本質上還是一樣,改變的只有相聚的時間變少了。

我真的相信,他們會有現在的位置,肯定是努力的累積。每次看到陳建騏,最喜歡問他如何分配時間的,是否有睡覺,在我的眼裏,他就像一位修道的音樂行者,從不同的進行中找到自己的節奏前進。魏如萱則是從一而終的幽默,生活上遇到的一切,她都好像能在困境裏,想辦法讓自己展開笑容,繼續前進,我在她身上學到的,除了堅持,還有在生活上讓自己簡單、讓自己笑、時常感恩。

謝謝這次《明報》的邀約,能訪問到兩位老友,也分享了各自的香港經驗,我能理解娃娃說的那種懷舊感,因為我也短暫的待在香港生活過,寫了一本詩集《99》,每首詩都是發生在中環的故事,對於香港,十分想念(對了,魏如萱想合作的香港藝人是方大同,建騏則是林憶蓮)。

作者簡介:崔香蘭,現為唱片企劃/自由作家,出版過兩本詩集:《虹:In Rainbow 崔香蘭音樂詩集》、《99》

(原刊於《明報》2017.12.312018.01.07星期日文學,圖片來自受訪者。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自由的靈魂〔上〕:從創作更認識自己、自由的靈魂〔下〕:踏入新的音樂紀元)

* A&R:artist and repertoire,藝人的形象定位,唱片公司開發、塑造歌手形象重要一環

時間 \\ 冬,某個深夜
地點 \\ 台北的大小眼錄音室
文 \\ 崔香蘭
編輯 \\ 袁兆昌
電郵 \\ literature@mingp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