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的哀傷

政府公布統計數據後,有學者分析,指出年輕人的收入增長遠遠落後於整體財富的平均增長,換句話說,向上流動的能量不足,年輕打工仔沒法分享到該有的財富比例;他們的絕望與困境,不問可知。

數字有助大家看清狀况,從中籌謀對策,紓解危困,所以我們期待更多數字,方方面面的、實質具體的,以便我們把社會圖像看得更深入更周延。本欄日前談及的「後九七香港人」群體調查建議,自是一例,而針對年輕人的深入調查,當然更是急切而必須。

調查什麼呢?

例如年輕人的居住狀况吧。生活在多大的空間,和誰居住,租金多少,有沒有置業的準備和打算和可能性,諸如此類,亦即一般所謂「土地問題」,好讓我們明白他們的生活處境,並非為了好奇或獵奇,而是讓大家感受到他們的血肉存在,有助建立關懷的同理心,確切明白在空泛的「貧富懸殊」四個字背後,年輕人所承受的到底是何種對待。

聽過不少年輕人的困境故事。劏房,木板房,與兄弟姐妹擠迫陋室,種種艱難已是耳熟能詳,你在傳媒上臉書上亦應早已聽慣。我對兩位年輕人的處境特別聽後難忘。

一位男大學生,三兄弟和父母共居於上海街三百多方呎空間,冷氣壞了,沒錢修理,就這樣悶著度過夏天,關鍵是居所樓下食肆多,老鼠橫行,經常從抽氣扇的空隙裡爬進屋內,有許多個夜晚就在他們的牀邊牀下吱吱竄動。他從夢裡驚醒,心驚膽跳得睡不著了,卻又強迫自己必須睡去,只因翌日要上課,更要耗時私補謀生以維生計。偶然在校園碰見,他的眼睛總是滿佈紅絲,並且都是驚恐與怨怒。

為什麼沒有大學宿舍?

我也不知道。僧多粥少吧,這是大學「常態」,說來話長,唯有另篇再議。

另一個男大學生,畢業了,月薪就一萬一,住劏房,月租三千八,咬實牙根熬下去,期待總有出頭的一天。他說本來想晚上再打一份工,但白天工作一周有四天加班兼冇補水,夜晚還打個屁工;他說自己的父親年輕時亦熬過,但那時候有一天打兩份工的時間,其實比今天更「自由」。其後某夜,拖著一身疲累回到劏房,鄰居MK仔正在「吸冰」,已經不是第一次誘惑他了,但這夜極度疲累,試吧,意志軟弱的結果是前途盡毁,從此變成毒海飢民。

不見得是什麼驚奇故事,卻都使人感到哀傷。人間本難,如果年輕人的人間額外地難,這樣的社會,想必已近變態。

文:馬家輝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6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