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特首選舉的最基本期望

對於特首選舉,最基本和簡單的期望,就是不要搞揭瘡疤、爆醜聞。這聽起來好像是很低層次的願望,但這是由衷之言。

坦白說,上一次選舉很難看。在過程之中,甚至有看不下去的感覺。上屆誰是誰非,已成過去,究竟是哪人(或單位)所為,亦無謂追究。可是,過程中所造成的傷害、後遺症,則大家有目共睹。對於那一次經驗,實在應該好好總結與反省。曾經犯過的錯誤,千萬不可再犯。

醜陋選戰 後患無窮

在發表政綱、辯論、拉票以外,選舉這個程序本身,其實是一次新政府與社會、市民建立關係的過程。儘管選舉政治乃一個勝者為王的遊戲,結果比較任何其他東西都來得重要,但假如不好好珍惜,輕視了過程本身的重要性,則整個社會要為某些利益或某個集團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而我們今天應該清楚知道,如果處理不當,其帶來的傷害甚深,不易復元。

當然,我會明白,在選舉出現結果之前,參與者還只不過是候選人(或在獲得提名之前,其實只是參選人),首要任務是爭取勝利,而不是談什麼政治倫理。支配着他們的行為的原則與邏輯,並不會要求大家顧全大局,又或者考慮整個社會的長遠發展,而是要壓倒對手、贏取選票。要求他們放棄那種為求勝利而不擇手段的想法和做法,確實有點不切實際,容易令人覺得提出這樣的期望,很大程度上只是良好的主觀意願而已。不過,我們應該可以感受得到,一場醜陋的選戰,後患無窮——這對一般市民如此,對勝利者亦不見得有些什麼分別。

破壞信任容易 重建十分困難

過去幾年的經驗告訴我們,這樣的創傷實在難以修補。「信任」這東西很奇怪:當它運作良好的時候,不會有很多人留意到它的存在與作用;可是,當信任消失之後,則人人都會感受得到,這個社會好像缺少了些什麼似的,做每件事情都事倍而功半,有時甚至連最基本的溝通也出現困難,事事互相猜疑,無論是哪一方的人都無法向前踏出一步。

而破壞信任容易,重建則十分困難。不信任會令人容易猜疑,而猜疑又會令社會上更常流傳各種「陰謀論」。這是一個惡性循環,每一個人都以為他人別有用心,事事提防。而當大家都在防範對方的時候,往往會出現一種「自我完成預言」的效果,彼此愈來愈不信任對方,而雙方的反應很容易會產生更大的不信任。大家都從最壞的可能性去考慮問題,容易捕風捉影,將矛盾放大。就算大家明知這可能是反應過敏,也會因為在缺乏信任的氣氛底下,寧可作出錯誤的猜測,也不願見到自己錯信別人,而招致損失。可以這樣說,這種低度信任的狀態,已成為了現時香港社會的現實,要扭轉形勢實在十分困難;若能停止惡化,已經相當不錯。

不做多餘事 是對社會很大幫忙

那麼即將來臨的特首選舉,各路人馬可以做些什麼呢?坦白說:不多。如上文提到,如果情况沒有惡化,已算是一點成績。特首選舉的制度安排有其本身的缺陷:就算參選人如何努力,基於選舉的設計,也難以大大提高未來政府(當選的特首)的認受性,或幫助建立新的共識。將特首選舉辦得妥當一點,目的是盡量減少繼續失分、「出血」,避免令市民對新政府失去信心和信任。說得直接一點,是「輸少當贏」,不求形勢出現逆轉,而是不會變得更差。由選委來投票決定,基本上難以說服一般市民這是一次完全開放的選舉(就以目前的社會氣氛來看,大部分市民實在沒法投入,整個過程好像並非以他們作為參與者,甚至連觀眾也不是,雖然事關重大,卻不由市民來做決定)。就算北京不作任何干預,亦沒有太多人會相信,最後的選舉結果不受影響。究竟是否存在一個預定的結局,這不得而知,但就總是沒有辦法令市民相信,結果真的由民意來決定。問題是儘管如此,如果能將整個選舉辦得文明一點,保持一定的競爭性,這至少可以形容為「有限度的公平競賽」。情况肯定並非最理想,但起碼並不離譜。這不會為特首選舉加分,不過至少不會在過程中引起更大的反感——不單止不能提升認受性,還反而令新特首和新政府的形象變壞。

說得簡單、直接,就是規規矩矩;嚴肅一點說,是重視文明、倫理、規範。這應該是很基本的、很「香港」的,但今時今日,誰也不敢視之為理所當然。到目前為止,參選人在這方面的表現還可以,但日後選情繼續發展下去,旁邊的人、集團是否能按捺得住,不作無謂的暗示、不加油添醋、不作人身攻擊,則很難說了。不做多餘的事,是對香港社會一次很大的幫忙。

作者是新力量網絡主席、香港教育大學香港研究講座教授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