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禁的愛情

農曆新年過去,讀到了劉曉波的消息。

他做了兩次身體檢查,沒有人知道他是否患病,但妻子劉霞仍被軟禁,切斷了對外聯繫,連她的父親五個月前去世,也未能前往拜祭。

在中國,異見者的命運自然坎坷,家人的日子也不好過,像劉霞,當劉曉波被囚在錦州監獄,她就在家中被幽禁。

日前,西藏女作家唯色接到劉霞的電話,聲音發抖飄忽,說自己喝醉了,撥電話找朋友,竟然撥通了,那種孤寂的滋味聞者心酸。

人們不禁想起,她年前寫的《無題》詩,描述軟禁時憑窗望街,看見冬天一棵樹的心情,「這是一棵樹嗎?這是我一個人」。

一個人,像一棵寂寞的樹,獨自站了這麼多年,應該很累很累吧?身為異見者的妻子,株連的罪是怎樣痛苦和悲哀啊!

寂寞的日子,寫詩和攝影是她的寄託,她有一首詩《碎片》,「未來對我而言/是一扇關閉的窗戶/窗內的夜晚沒有盡頭/噩夢從沒有消失/我想去有光的地方」。

劉霞在軟禁中,關心的是劉曉波,噩夢常纏繞她。

她寫過一首《無法擺脫》的詩,給獄中至愛的丈夫,「總是在睡夢中/看到你在/我無法辨認的地方/你不知怎樣回家」。

如無意外,回家的日子愈來愈近了,十一年的刑期剩下三年,但劉曉波真能獲得釋放嗎?囚禁的結束會否是幽禁的開始?

看到劉霞漫長的莫須有幽禁,誰能樂觀呢?但劉曉波彷彿作了心理準備,他曾送過一首詩《承擔:給苦難的妻子》,「親愛的/讓我隔着黑暗對你說/進入墳墓前/別忘了用骨灰給我寫信/別忘了留下陰間的地址」。

劉曉波夫婦的承擔,呼應了他在法庭的最後陳述:我在有形的監獄中服刑,你在無形的心獄中等待。你的愛是穿透鐵窗的陽光,撫摸我的每寸皮膚;我的愛即使被碾成粉末,也會用灰燼擁抱你。

世間自有偉大的愛情,但在中國專政的法庭,仍能聽到了這目空一切、置生死於度外的愛,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然而,人間的不幸是忘卻,讓當年的感動消失在歲月的流逝中,這也是我要用任何的機會,用這無力的筆,在遺忘的邊緣,將他們幽禁的愛情,寫在黑白分明的歷史中。

文:張文光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7年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