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毛粉的自白

流行文化有趣,因為風水輪流轉,口味會流動。剎那流行,從不代表永恆。

星期三晚,毛記台慶未完場,李司棋尚在講人生大道理,網上已經烽煙四起,罵聲連連。有入場的友人難忍呵欠,甚至在座位鎅出一個「唉」字,提早離場。此後幾天,有別上次分獎典禮的有口皆碑,有關這場大騷的評論,一面倒是狠辣批評(「我們還期待毛記有兩周年台慶嗎」)。身邊不少向來敵視毛記的朋友,近日如沐春風,抬頭表示:「好心涼。」

坦白講,我沒太大感覺。當晚捧腹撐場的我,最後雖然跟馬傑偉一樣「悶出鳥來」,但要就此蓋棺定論,認定毛記江郎才盡、光輝到此,我又做不出——因為毛記的成敗,總難以一場大騷定奪。無論是在分獎典禮後捧之上天,認定它是香港救主,抑或在台慶後摔之落地,聲稱毛記黔驢技窮,都沒什麼意思。

與其以單一作品論英雄,不如將目光轉移到一個群體之上。台慶過後,有的觀眾怨聲載道,但亦有的觀眾眼泛淚光,頻呼好看。在他們眼中,這場大騷雖有甩碌,卻瑕不掩瑜。他們看到專家Dickson徵婚就感動,聽見盤菜唱歌就尖叫,翌日林日曦當眾道歉,他們更義不容辭,蜂擁留言,「腦細,我哋支持你!」不用軟硬天師提醒,我們都知道這個粉狀群體,名叫「fans」。

毛粉非盲毛

毛記的fans,亦即「毛粉」。近年毛記風靡全城,毛粉同樣聲勢浩大。本周之前,網上一有對毛記的負面評論,作者誓必被群起質疑,萬箭齊發,死無全屍。因此不少背後插箭的人認為,毛粉被薰陶多年,早已化成一條盲毛,既無視毛記缺點,更往往圍爐取暖,難忍批評。許多人還說,流行文化天生荼毒世人,盲目永遠是粉絲絕症,根本無得救。台慶之後,外界狂打呵欠,毛粉雙眼發光,這說法似乎得到印證。

粉絲一定盲目?我不同意。起碼在流行文化領域裏,粉絲研究(Fandom Studies)就是一門顯學。早在1992年,傳播學者Joli Jenson已在The Adoring Audience: Fan Culture and Popular Media一書中為粉絲抱打不平。一直以來,主流大眾眼中的粉絲往往是反常一群,崇拜偶像等如病態,但Jenson高聲反對,更明言,研究粉絲有助我們對媒介、世界有多些理解、多分尊重。

以毛記為例,這間仍然年輕的媒體何以在短時間內吸引一班忠心粉絲,這恐怕不是一句「集體失明」可以解釋。龐大粉絲群體裏面總有盲毛,但其他人呢,他們究竟在想什麼? 他們怎樣成為毛粉,又為何喜歡毛記?台慶過後,我帶着連串問號,在朋友圈子裏找到幾個毛粉,聽聽他們怎麼說。

「希望你不要矮化我們。」經常會到毛記作品下面留言的阿N,劈頭便說。他直言自己不是毛記死忠粉絲,卻為外間批評深深不忿。「不是所有毛記fans都是無聊、無腦的。」

對於「毛粉」標籤,受訪者們顯然都有戒心。一個月前為台慶門票通宵排隊的 Jack,亦自稱不是超級粉絲,「超級毛粉會連公仔都買,咩都撐,少一點反思」。他自問懂得抽離。「人家撐咪撐囉,點解咁都要批評,香港人好煩囉。」這是Paula的抱怨。當晚完騷後,她立即向林日曦留言表示會繼續支持。

如叉燒加餸 增生活喜悅

毛粉不是鐵板,不同人都有不同喜歡毛記的理由。傾談中,我發現最常見的答案,是「娛樂」。Paula 平日工作繁忙沉悶,下班總想找點樂子。起初看毛記,覺得這些「無聊低B搞笑嘢」很吸引,一見鍾情。平日少看TVB、只看韓劇的她,現在每天都特地用毛記app看節目。芸芸節目中,最愛《勁曲金曲》,「因為搞笑,唔駛用腦」,當中又最欣賞「繁忙兒童合唱團」主唱的《喇沙,真的愛你》,原因同樣是:「好好笑囉!」

Jack想法相近。他將毛記比喻為「一碟叉燒」,像晚餐加餸,令生活多一份喜悅,「但無咗佢,其實又唔使死」。近年愈來愈少看電視的他,同樣視毛記為日常娛樂,每想起未看新一集《六點半左右新聞報道》,他會立即找網上重溫。

Jack和Paula的想法,代表了香港人(不論是否毛粉)對毛記的集體態度:它是平淡生活裏的娛樂泉源,角色有如當年的《歡樂今宵》,令百姓在「日頭猛做」之後,享受「依家輕鬆吓」的一絲快感。

但網上世界娛樂眾多,為何偏偏獨愛毛記?毛粉說,也因為「創意」。阿N最初接觸毛記,驚歎這班人反應之快,而且創意十足。「最記得,有一集東方昇打畀佢女神葉劉問嘢,好夠薑。」心裏不期然萌生一種「咁都得」的感覺。Jack不約而同地說﹕「我當初是因『扭橋』而留意毛記。」扭橋,亦即意想不到的創意。「他們每日用片扭幾分鐘橋,我覺得抵讚。」

這一點我同意,但亦擔心。畢竟孔子和耶穌都說過,創意和初戀一樣可遇不可求,再厲害的腦汁終有枯竭一天。假如毛記單以創意取勝,終有一天江郎才盡,化身無記,因循生產——如台慶後外界對他們的質疑。

我訪問的幾個毛粉卻不這樣想。他們承認這場騷有改進空間,「但是……」每個人緊接同一番話——「我覺得他們已經做得好,值得欣賞。」外界眼中,這是盲毛表現,但細聽下去,你會發現他們的「撐」亦有根有據。「你有無睇過『偽人』(即毛記主播)背後的故事?」不止一個毛粉叫我看。

為什麼要看?「不然你不會明白,他們付出的誠意。」

觀眾求好看 毛粉看誠意

這場台慶騷主要由毛記自家藝人擔綱。在一般觀眾的眼中,他們的表演毫不專業,充滿沙石,不單難敵《萬千星輝賀台慶》,更像是「中學生的綜藝表演」(我媽語)。但在熟知內情的毛粉看來,連場的表演卻載滿了素人付出的心血。譬如說,為了苦練幾分鐘的踩鋼線表演,吳檸儁苦練整月,跌過無數次;又例如,為了自彈自唱《現咩盡》,不懂彈琴的明豬學了好幾個月,唔識學到識。

當然你可以拋下一句:「咁又點?」Jack也笑言,現場粉絲們「充滿關愛、包容」,甚至是「去理性化」。但這至少解釋了完騷後,毛粉與其他觀眾反應上的巨大差別——不單因為粉絲集體失明,更源於雙方標準根本全不一樣,這邊要求好看,那邊着眼誠意。「他們團隊很少人,偽人基本上咩都做,劇本都自己度,瞓身去做。」阿N語氣滿是欣賞。

有說台慶騷之所以沉悶,因為台上沒有成名歌手,只有一班素人。然而毛粉一反常態,喪叫喪笑,同樣因為這班面目模糊的人物。像專家Dickson,由初次講股到台上被摑,由網上徵婚到終於結friend,一路走來的經歷,都在毛粉眼皮底下發生。「我覺得是看着一個 freshman 一路進步的那種開心。」Jack坦言,是真是假都好,他都為偽人們的成長而感動。很明顯,在許多毛粉心目中,台慶不是一場騷,而是整個毛記故事裏的一段章節。

沒錯,是毛記故事。「我覺得,毛記是一班有夢想的人努力做出來的製成品。它鼓勵我原來專注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會成功的。」Paula 形容,她喜歡毛記,除了因為娛樂、創意、誠意,更因為這儼如奇蹟。Jack 亦認為香港地太缺乏這種創意山寨廠發圍的故事。「今次佢哋公司成功將創作提升到電視直播大show的水平喎。」某程度上,這也是香港的悲哀。「所以其實我唔介意有另一間公司取代佢。」這位毛粉,也有抽離的時候。

以上就是毛粉們的自白,你可以認同,可以不,但總得承認,粉絲不一定是盲毛,他們有的舉止粗野(擅長在廣播道殺人),但也有思想、感情,值得深究。羅馬不是一日建成,狂迷不是一朝煉成,要理解流行文化,在專注鎅櫈以外,還得由群眾口味入手。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5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