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影展 重新定義光影

Cannes,台灣叫它「坎城」,香港翻做「康城」,中國則是「戛納」。無論叫什麼,都無礙其雄踞當今國際電影節霸主,並在今年迎來了第70屆。其實早在1939年,這裏就有舉辦電影節的計劃,但事與願違,因宣戰而到了1946年才得以重起爐灶,又因為財務與政治波動停過兩次,以至於今年才過七十大壽。

曾經 今日

不像60周年時,大費周章請了35位導演以電影院為題、每人3分鐘,推出一部電影《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To Each His Own Cinema);第70屆康城影展找了113位影人來個大合照(十幾位是最佳影片金棕櫚獎得主),但對天天都有影視名流讓鎂光燈閃個不停的小城而言,也只是「順便」而已。相較之下,更不尋常的反而是馬路分隔島豎立了超過兩公尺的巨型盆栽,大幅增加的警力,以及愈加嚴格的安檢。國際政治情勢的動盪與恐襲的威脅,並未隨海灘的驕陽而蒸發;尤其曼徹斯特演唱會的悲劇,讓這裏也風聲鶴唳。

然而電影並未因此而顯得怯懦。「一種注目」單元的法意合拍片《戰爭之後》(After the War)捕捉了恐怖主義的陰魂不散,也檢視「株連九族」的可悲心態。突尼西亞的《美女與群狗》(Beauty and the Dogs)則透過一樁性侵案,見識無論男女、不分公私的再度傷害。伊朗異議導演Mohammad Rasoulof則從一魚塭,帶出背後盤根錯節的官商黑白。俄國電影《親密》(Closeness)一刀下去,也讓宗教、族群、性別偏見,一目了然。最後一刻擠進片單、也是本屆唯一入選的華語長片《路過未來》也在「買樓」與「試藥」等社會議題上,訴說夢想的失落。

其中,我最喜歡法國導演Laurent Cantet的《寫作坊》(The Workshop),描寫女作家客座曾因造船業而繁榮的工業城鎮,帶領青年寫作坊,不同族裔背景的碰撞,對藝術創作與政治正確做了有力的辯證。甚至可以嗅出剛結束的法國大選背後,那股右派力量躍躍欲試的心理成因。導演對職業與非職業演員的精彩混用,成果直逼他在康城掄元的名作《我和我的小鬼們》(港譯:課室風雲)。沒入競賽有點可惜。

各擅勝場

康城的地位,從正式競賽單元名導如雲的盛况,即可得證。金棕櫚的誘惑,除了作者定位,也包含了國際市場在內。沒錯,即使藝術電影,也有生存法則與市場之道。在這裏揚名或慘跌的例子,不勝枚舉。近一點的是媒體場的掌聲跟噓聲,以及立即傳遍的影評;遠一點則是之後大大小小的獎項和賣埠的影響。畢竟在康城登場的,幾乎都是世界首映啊!

怎麼描述那種期待呢?你可想像平常被「請」去看電影的媒體、影評、策展人們,每天要在太陽底下排將近一小時(甚至更久)隊伍,才搶得進去影廳成為首批觀眾,如此大費周章,也難怪他們若不是知音,就會變成禿鷹。

以今年為例。即使Michael Haneke把他既往所有的元素:影音媒介的辯證、扭曲的性慾投射、老年及死亡的尊嚴、天使臉孔的恐怖小孩,還有移民與族群議題都包藏在《結局很美好》(Happy End)這部新片,映後還是有人不賞臉地噓個兩聲。誰教他是兩屆金棕櫚得主,標準分自然要提高再提高!

在這裏時常會聽到「今年競賽片水準不如預期」之類的評語。一來是因為康城迷信名牌,大師優先,但很難期待人家每次都能推陳出新吧!再者僧多粥少,胃口被養太大,就更難滿足了。其實嚴格說來,康城競賽片還是琳瑯滿目、各擅勝場的。

生命中的面向

你看韓國導演洪尚秀和女星金敏喜的外遇,被攻擊得體無完膚,但他竟然可以氣定神閒地教金敏喜扮演第一天上班就被老闆娘誤認成「小三」而被賞耳光的「受害者」,反將了媒體及觀眾一軍。而且全片只有4名演員、3個內景就拍完,還用黑白攝影,從預算上的節省到美學上的內斂,都足稱典範。

日本導演河瀨直美則把我們帶到盲人「聽」電影這個陌生的領域。表面上讓女解說員和即將全盲的男攝影師,不打不相識,但恬淡溫婉的風格,既考驗導演的場面調度,也辯證了視覺與敘事的差異。雲淡風輕,反而是種境界。

要重磅出擊,當然也有。Nicole Kidman與Colin Farrell主演的《聖鹿謀殺案》(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講一個優渥的醫生家庭,被看似彬彬有禮的平凡男孩詛咒兼報復的恐怖寓言。雖然主題觸怒了一些人,但無論攝影、音效、表演,都讓人「不寒而慄」。俄羅斯的《當愛不見了》(Loveless)對當代親子關係的拆解,透過北國蕭颯的寒冬景致,對映自私的父母,也讓人產生骨冷的震撼,技巧幾乎無懈可擊。

我很喜歡地主法國的《每分鐘120下》(120 Battements Par Minute)對90年代愛滋行動團體Act Up的追溯,以及對愛慾生死的咀嚼。向外具備時代的視野,但不簡化問題;向內深刻挖掘內心,且尊重個人主體性。沒有一般主流電影的煽情及說教,卻在從容之中,飽含生命激情。

電影 衝破一切障礙

康城稱不上友善,物價昂貴、階級嚴明,唯一能打破這些限制的,唯獨電影。無論成本大小,只要獨一無二,都可能有機會摘下那片金棕櫚。一個又一個令人尊敬的名字,鏤刻在它70年的歷史裏。就連法國新浪潮大師Jean-Luc Godard,都成了本屆競賽片《情陷高達》(Redoubtable)的題材與主角。而新浪潮的祖母,Agnès Varda高齡八十九,眼睛快看不到了,依舊創作不懈,還帶着新片登台,怎能不感動呢?

法國導演André Téchiné的新作首映前,康城特別為他從影50周年,剪了一支致敬影片,現場則有Catherine Deneuve、Juliette Binoche、Isabelle Huppert、Emmanuelle Béart……銀幕女神們一字排開向他祝賀。

這就是電影,這就是康城。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康城影展:這就是電影 )

作者簡介:現任台北金馬影展執委會執行長,並於台灣藝術大學、政治大學任教。著有《過影:1992-2011台灣電影總論》等書。

文.聞天祥

編輯.彭月/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世紀版編按:康城影展獎項要揭曉了。今屆Netflix作品參展為影展添了爭議,多了歐洲恐襲草木皆兵的氣氛,以及傷害木村粉絲心靈的康城陽光。外界聲與光都不損戲院裏的光與影。台灣資深電影人聞天祥在影展閉幕前回顧參展電影……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5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