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賽果與評審取態

(圖片:法新社)

第68屆康城影展上周閉幕,頒獎禮首次加插歌舞表演環節,其後的評審團記者會也由答Twitter和Facebook各一條問題開始,皆為數十年如一日的康城搞的新意思。是否向奧斯卡靠攏或全球化的現象,就不得而知了。

但更令人難忘的,肯定是今年的金棕櫚獎爆出了個大冷門。積克奧迪雅的《狄潘》(Dheepan)能夠掄元,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雖說得獎影片往往不是導演的最佳作品,奧迪雅也確有得獎的實力,但《狄潘》最後用一場大火併解決了所有現實裏難以解決的問題,並且大團圓結局,卻令影片降至導演次級作品的層次。奧迪雅領獎後多謝米高漢尼卡今年沒新作角逐(他上兩次康城參賽,皆敗在漢尼卡手下),如非故作風趣(也顯示他耿耿於懷),便是太沒有自知之明了。

康城賽果與評審取態

 《狄潘》僅屬導演次級作品

問題當然出在評審團的構成上。本屆評審團有兩個矚目的特點﹕一是演員佔了大多數,二是其中一個影評人或策展人都沒有。有神童之稱的沙維亞杜朗既導且演,但他在記者會上的發言,完全跟其他幾位年輕演員同一陣線,而與3位五、六十歲的資深導演格格不入(只有26歲的他自承不喜看舊片)。記者會開始不久,便有提到賽果與外間評論的臆測大相逕庭的問題,主席喬爾高安試圖一舉把它化解,辯稱他們是一個由藝術家/電影人——而非影評人——組成的評審團,卻正好道出了問題的關鍵。

像積佳蘭賀力撐《狄潘》時,便說深被3名主角感動(3名主角冒充一家人,由內戰不息的斯里蘭卡移居至法國的故事),可見他少見多怪,而且不理影片刻劃3人逐漸戲假情真的筆觸有限而說服力不足。他又說天方夜譚的團圓結局在現實中雖不可能,在電影中卻並無不可,只反映了一種美國中產白人對第三世界苦難幼稚的同情心。

沙維亞杜朗表示,他們看畢獲評審團大獎的《梭爾之子》(Son of Saul)後,大家都說不出話來,便認為它是那種慢慢深入骨髓的電影。英國女演員施安娜米勒搶着附和,說那對她是極深震撼的情感經驗,從未看過比它更有力處理這個題材(猶太人集中營)的電影。很明顯她只看過《舒特拉的名單》,而對《夜與霧》或《大浩劫》聞所未聞。

 《梭爾之子》獲評審大獎屬過譽

當然,《梭爾之子》的拍法絕頂聰明,幾乎全片皆為主角(集中營內為納粹幹收屍等粗活的囚犯)的主觀鏡,4:3的方塊銀幕比例及淺景深的鏡頭,把容易墮入剝削窠臼的人間地獄景象,都模糊化或排出了畫面之外。鏡頭總跟在主角腦後,也許令人想起戴丹兄弟的絕招,但其實是兩碼子事,因為對後者來說,更重要的是與拍攝對象保持一份關懷的距離。《梭爾之子》卻要求觀眾完全進入主角的主觀世界,從而自願擱置質疑那些難以置信的劇情(willing suspension of disbelief),如主角三番四次在囚犯中找拉比(rabbi)為兒子安魂皆履險如夷。可惜由於處境重複,此舉逐漸流於單調而未竟全功。

 記者問評審﹕看得懂《聶隱娘》?

換言之,一部新秀初試啼聲的首作有此成績,獲獎是意料中事,但評審團大獎卻嫌過譽了,尤其是騎在侯孝賢盡顯大師風範的《刺客聶隱娘》(The Assassin)頭上的時候。記者會上現場第一條問題,便是質疑評審團是否看得懂《聶隱娘》及有沒有文化隔閡(當然是由台灣記者提出)。喬爾高安自然代表評審團否認有這個問題,馬里共和國的創作歌手Rokia Traoré也否認單看一遍不夠,而迴避了以侯孝賢電影形式的精煉、敍事的省略,看一次絕難窺全豹的道理。

積佳蘭賀在頒獎禮前夕接受訪問,說他作為評審,最看重的是故事!記者會上面對《聶隱娘》只獲最佳導演獎的質疑,他輕鬆表示﹕那可是一個很好的獎項呀!他與其他演員評審沒投侯孝賢一票,彰彰明甚。被問到最佳導演獎背後的依據時,發言的盡是導演。葛雷摩戴托羅讚揚《聶隱娘》的電影語言充滿詩意,清晰、準確又強而有力。另一主席伊頓高安不忘加上一句﹕影片有它鮮明的個性(identity)。

幸有三位導演評審識貨,侯孝賢才可捧回一座最佳導演獎。同樣呼之欲出的,是力爭的背後有交換,其他獎項的分配,亦以滿足最多評審的意願為原則。這也許就是出現奇怪的雙影后賽果,卻非由《卡露》(Carol)中演同志戀人連場對手戲的姬蒂白蘭芝與朗妮瑪娜分享,而硬生生加入了《我的國王》(Mon Roi)的Emmanuelle Bercot的原因。後者領獎致辭十分激動,沙維亞杜朗甚至聽到淚流滿面(影片的典型法式Amour fou可能十分合他脾胃)。

雙影后賽果 刻意獎勵新秀

賽前呼聲甚高的《卡露》到頭來只獲頒半個女主角獎,從姬蒂白蘭芝被拒諸門外可見端倪。那就是刻意獎勵新秀,拒絕錦上添花,把影片簡單歸入荷李活陣營,而對它融合主流工藝與獨立精神的優異成績視而不見。葛雷摩戴托羅為同鄉墨西哥新秀米高法蘭哥的《慢性病》(Chronic)護航,說這個照顧絕症病人的男護士題材處理得含蓄節制、不慍不火,但其獲最佳編劇獎卻未免諷刺,因為最後竟然用突然死亡來草草收場,而全片最關鍵的其實是主角添羅夫的演出。妙的是積佳蘭賀連聲附和,還說影片提出的絕症病人和安樂死主題十分罕見和重要,又一個少見多怪、主題先行的例子。

整個得獎名單中,最眾望所歸的只有最佳男主角一獎,由法國片《衡量一個男人》(The Measure of a Man)的雲遜連敦奪得。他與導演史提芬畢西長年合作無間,前作《香貝老師》不啻是法國版的《小城之春》,這回飾演下崗工人改當超市保安,經歷連串良心的掙扎和道德的考驗,始終保持一份做人的尊嚴。他那份鐵漢柔情演來絲絲入扣,簡直手到拿來。默默耕耘三十年,本土的凱撒獎一次也沒拿過,康城這份遲來的肯定令他數度哽咽,大家也為他歡喜。

文__李焯桃

編輯/譚詠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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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