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政風暴與《寒戰》的啟示

早前,廉政公署接二連三有高層離職。有評論指事件有如電影《寒戰》般「精彩」。也有評論痛斥廉政高層為放生特首和高官,不惜犧牲廉署多年累積的公信力,哀嘆「廉署之死」,矛頭直指中央政府。然而,中央怎麼會費盡心力去「搞死」廉署?一個「活」的廉署比「死」的廉署有用得多。如果大家看過《寒戰》,應該明白所有制度都可以成為權力鬥爭的棋子。而《寒戰》不少劇情,更提到不少重要但卻被遺忘的歷史。要理解風波背後的暗戰,我們要從20多年前的一宗舊案談起。

被遺忘的徐家傑事件

20多年前,廉政公署同樣有高層突然離職。他是誰?他就是在《寒戰》中飾演廉政公署執行處首長、演得入型入格的徐家傑。

1993年11月,時任廉署執行處副處長的徐家傑被廉政專員施百偉(Bertrand de Speville)解僱。一如現時的廉署架構,執行處是廉署最重要的部門,故此徐家傑當年位居廉署核心,在廉政專員施百偉和執行處首長卜國豪(Jim Buckle)之下。當時解僱事件引起社會廣泛關注,但廉署以機密為由拒絕透露原因。《寒戰II》中有引用權力及特權條例的橋段,並指是1993年以來立法會第一次引用該條例調查政府高官。1993年要動用該條的正正是徐被解僱一案。該年12月1日,當時的立法局議員周梁淑怡動議引用權力及特權條例調查徐案,獲當時立法局通過。

在其後的立法局聽證會,徐家傑一如李文彬(梁家輝飾)在《寒戰II》般大爆機密,並聲言自己遭不合理解僱。根據徐當年的講法,廉署儼如政治部的翻版:一方面,廉署收集政商界的錯處,供英國政府回歸後使用;另一方面,廉署亦監聽當時的高官和政界人物,其中包括范徐麗泰和陳方安生等人;而廉署負責的品格審查,亦被指有政治審查的成分。廉政專員施百偉當然否認這些說法,並指徐因涉嫌以權謀私與和不良分子往來而被解僱。儘管其後廉署審查貪污舉報諮詢委員會同意廉署繼續進行品格審查,但明確指出廉署不適宜恢復過往政治部專屬的延伸審查。

那麼,他們提到的政治部和政治審查,和廉署又有什麼關係?

政治審查和廉署的關係

「陸明華:『我明白,情報對於所有行動是成敗的關鍵。』」

在《寒戰》,警務處副處長劉傑輝(郭富城飾)向上司保安局長陸明華(劉德華飾)求助。陸指情報對於所有行動是成敗的關鍵,而劉隨即要求陸提供另一名警務處副處長李文彬的品格評估和背景審查。

在戰後的殖民地年代,殖民地政府害怕國共和其他勢力滲透,故此一直對政府內部嚴密監控,並定期審查官員和職工的背景、家庭、社交圈子。這個工作,由警隊內部的政治部(Special Branch)負責。政治部的前身是1930年成立的反共產主義分子小隊(Anti-Communist Squad),成立時隸屬刑事偵緝處,負責監察香港境內的左派分子活動。1933年,這支小隊被正式命名為Special Branch。戰後,政治部負責有關殖民地的內部安全情報工作,屢建奇功。由於政府甚少透露政治部的工作,故政治部一直是港英最神秘的部門。

1974年,轟動一時的葛柏案使得港督麥理浩決心成立廉署。廉署成立之初,不少人員都是由政治部借調過來,一來他們可信,二來他們有足夠的調查能力。當時的執行處長,是軍情五處(M.I. 5)出身、曾任政治部主管、有「真實版占士邦」之稱的彭定國(John Vincent Prendergast)。由此可見,廉署和政治部關係密切,初成立時人事和調查手法和政治部均同出一轍。

政治部解散 傳竊聽資源劃歸廉署

「劉傑輝:『當年警隊還有一件大事,就是政治部解散!』」

在《寒戰II》,劉傑輝提到1995年有一件大事,就是政治部的解散。在《中英聯合聲明》簽訂後,港英政府安排政治部陸續解散。掌握機密資料的人員相繼獲長俸退休,並被安置到英澳紐加等地退休。所有檔案,不是被送到英國,相信就是存放在英國領事館內。政治部的精英人員和功能被撥歸到不同的警隊部門和廉政公署,有傳不少截郵和竊聽資源和人員獲劃歸廉政公署。

1993年11月,署任廉政專員的執行處首長卜國豪向立法局提交議案,建議廉署全面接替政治部的內部審查工作。當時的政府行政署長賀理(Richard Hoare)更指廉署有可能繼承過往政治部的政治審查工作。這些言論,引起不少立法局議員的憂慮,擔心廉署成為新的秘密警察。當時劉慧卿議員便質疑為何把審查工作交予廉署,而非其他警察部門。更有議員認為,如果廉署接管審查工作,廉政專員應該交由立法局任命。卜國豪議案引起的風波,以及隨後的徐案,都迫使港英政府重申廉署的審查工作並不包括政治成分,只有品格的審查。當然,信不信由你。當時涂謹申議員便直指「品格」可以包括政治傾向,而有關個人品格的資訊亦可被用作政治用途。

一支法例監管不足的準情報機關

「劉傑輝:『我想你幫我form隊clean team。』」

說到最尾,筆者想帶出的是廉政公署為何那麼重要。在《寒戰II》,劉傑輝委託廉署首席調查主任張國標(李治廷飾)在警隊架構外組織小隊,繼續暗中調查李文彬一伙人的罪證。事實上,這是基於廉署擁有不下警隊的調查能力,特別是有關通訊截查方面。維基解密公開的紀錄曾顯示一名使用廉政公署電郵地址的人士曾主動聯絡一跨國黑客公司,要求該公司示範一套能暗中竊取通訊數據的惡意軟件。相信廉署的通訊截查水平,就算不是和警隊不相上下,也不會相差多少,不過是廉署集中調查貪污案件而已。

廉署高層接二連三去職,加上前任專員湯顯明任內的連串醜聞,居然和前警務處長鄧竟成一同被委任為政協,中共意欲統戰執法機關之心,實在顯而易見。現時,廉署、警隊、海關、入境處是《截取通訊及監察條例》下4個指定能進行秘密監察的機構。但《截取通訊及監察條例》漏洞處處,根本不能有效控制執法機關的監控工作。掌控廉署,代表中共可以名正言順得到一支法例監管不足的準情報機關。其次,廉署多年來累積了無數有關香港政商界的檔案。這些檔案是控制和要脅政商界重要人物的寶貴資源,在關鍵時刻可以起意想不到的作用。最後,在中央眼內,廉署內部有不少所謂的「港英餘孽」,更可能有人身懷特別任務。臥榻之旁,又豈容他人鼾睡?當警隊已經被收服得貼貼服服,下一個要收拾的,自然是廉署這隻卧榻之虎。廉署高層的連番醜聞,不過是廉署高層被滲透後不能秉公辦案的副作用。廉署被馴服後,不知道中共的下個對象是哪支紀律部隊呢?是海關?還是入境處?抑或已經統統被統戰,而我們不知道?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