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廖偉棠: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世紀版編按:1980年代,台灣詩人楊牧寫出《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作為回覆一個青年的來信,關於政權,關於本土。數十年後的今天,香港發生許多違背公理和正義的事,作家廖偉棠藉楊牧這首詩,在詩句中尋找香港當今景况,並撰詩回應楊牧,以及香港。}

二二八事件67周年之際,想起了同樣發生在2月28日的林義雄宅血案(1980年),想起了台灣詩人楊牧寫的《悲歌為林義雄作》以及4年後更著名的、與美麗島事件有間接關係的長詩《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這兩首詩都屬於楊牧作品中不多見直接與時事相關的力作,而這三件事情則是台灣當代史舉足輕重的事情,具體細節讀者可以去維基百科搜索,看罷你會更了解今日台灣民主的來之不易。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寫在一封不容增刪的信裏

我看到淚水的印子擴大如乾涸的湖泊

濡沫死去的魚族在暗晦的角落

留下些許枯骨和白刺,我彷彿也

看到血在他成長的知識判斷裏

濺開……

「不容增刪」是《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的關鍵詞,這首痛苦反省台灣一代人乃至數代人的身分問題的詩,其激蕩的盤詰超越了最初的發想,成為面對困頓的當代史的所有華人都要面對的苦杯。即使在香港,「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也成了一句政治良心的隱語,恰如北島的名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一樣,讓每一個置身時代漩渦的不甘麻木者,在沉痛之余毅然直面歷史,使歷史成為不容增刪的真相。

真相是公理和正義得以樹立和補償的大道。楊牧的詩裏並沒有回答那位向他詢問公理和正義的答案,但是詩本身就是答案,它呈現了詢問者的背景與困境,思想了他的未來,深入了一代人的精神,這一切結合起來就是真相。

 搖搖欲墜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這句話出現在去年香港許多抗議的場合,反國教、反電視壟斷、六四紀念……這兩天肯定也有不少人想起,因為香港的新聞自由問題到了一個嚴峻的時刻,繼不久前的《明報》易帥風波,前幾天《明報》的前總編劉進圖光天化日被兇徒以黑社會行刑手法、6刀砍至重傷|| 香港人猛然驚覺,所謂公民免於恐懼的權利,已經搖搖欲墜了。也許因為這些威脅,本來是一個埋頭賺錢、悶聲發財的純商業邏輯做主的香港社會,這幾年也激蕩起來了。

莫道書生空議論,頭顱拋處血斑斑。雖然我們尚未到拋頭顱之時,熱血已經灑了。當公理和正義的問題逼近,我們看到往往是權力結構中的「弱者」作出犧牲,主動或被動也好,挺身以自身命運作答。在香港,當一個傳媒的總編、主編,可謂提頭履刃,無論九七前後,他們都受到過不少威嚇與「懲戒」,而且弔詭的是大都成為懸案,一般都被定性為黑社會尋仇。可是香港的報人前仆後繼,依然「空議論」、說真相,彷彿這個傳統從一百多年前王韜在香港創辦第一份華語日報《循環日報》開始已經注定。

權力結構中的「弱者」在某種程度上是抗爭中的強者。放下《明報》,拿起新鮮出爐的一期《colors》,主題恰恰是「抗爭」,主角也都是弱者。比如說,某些阿拉伯世界裏人權幾近乎無的婦女,從阿富汗赫拉特每三天就有一個的自焚婦女,到公然挑戰女性禁止駕車而把自己駕車視頻上傳互聯網的50歲沙特阿拉伯婦女,從埃及發布網上號召到開羅解放廣場集會的女子Asmaa al-Mahfouz,到烏克蘭的無上裝抗議團體Femen|| 後者這些天頻頻曝光於烏克蘭的抗議新聞中,實際上她們早已是世界著名的女權抗議專業戶,甚至「輸出革命」,把她們震撼性的示威手段普及到歐洲很多貌似比烏克蘭開放的城市。

廖偉棠: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若我在案發現場」

這些女性,以她們最纖弱的肉體去對抗全副武裝的國家機器、道德桎梏,那是貨真價實的「巾幗不讓鬚眉」,她們帶來的最大啟迪是:即使是被壓在最底層處於最極端的不自由狀態的族群,尚能如此酷烈地爭取自由與正義,他者當何為哉?還能推搪閃避嗎?一無所有的人是無畏的,因為她們不懼怕失去更多,但擁有一點東西、甚至是低限度的既得利益者的人們,難道也要等待一無所有之時才奮起抗爭?這,未免太窩囊了。

爭取免於恐懼的權利,首先要宣布製造恐懼者的非法、不義性。劉進圖遇襲事件後,我在facebook上看到許多激憤的、悲痛的反應,很意外看到其中一種反應如此:「若我在案發現場,無意中影到嗰兩個兇徒的相,我會如何處理?交畀警方,抑或在網上公之於世,定係即刻delete,跟住埋怨自己點解咁唔好彩,影到唔應該影嘅野?我發覺自己很猶豫。雖然我喺很多關於劉生出事的相關網站上已留下很多支持他的說話,我發覺若遇到上述情况我有我的恐懼。我再次發覺自己好似好大膽,但原來是靠人多來壯膽的,靠虛幻的世界去壯膽。」這個反應很誠實,但也屬於怯懦的行為,假如你真的拍攝到兇徒的照片卻delete了不交給警方,你與幫兇有什麼分別呢?

 不是先知

我意外的是這個反應出現在香港:一個尚算公義的社會。它從側面反映出,兇徒行為的恫嚇效果多少對部分人生效了。「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突然置換成「有人問我怯懦和勇敢的問題」,開始有人考慮選「卑鄙者的通行證」而不是「高尚者的墓志銘」了。即使有人這樣選擇,我也無從譴責他半分,但我譴責製造這種選擇的力量之無恥,其無恥在於它想通過恫嚇把自己的無恥放諸四海成為公理。

他不是先知,是失去向導的使徒——

他單薄的胸膛鼓脹如風爐

一顆心在高溫裏融化

透明,流動,虛無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的結尾是悲觀的,一如我們此刻面臨的悲觀,然而在1984年的台灣,這首詩成為解禁前夕震耳欲聾的最強音|| 它並沒有採取同時期某些「反抗文學」的諷刺或者厲聲怒罵的形式,他只是簡單的直面困頓的真相,而簡單的往往是最困難。當年在台灣詢問公理與正義的那顆年輕的心,後來並未變為虛無;今日之香港,亦有直面這慘淡血痕的勇氣,且放眼看我們是否也能從悲觀中屹立起來。

又有人問我 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廖偉棠

又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當風靜悄悄扣緊風紀扣的時候,

和風雨一起咄咄敲窗的,

還有一把匕首;穿黑雨衣的

除了骷髏屠夫,還有一群中學生。

他們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香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們才剛剛長大。」

是的,你們才剛剛長大,

就看見烏鴉趕製了一頂襤褸的天幕。

………………………………

又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是網路上素未謀面的網友,

那些光纖隨時釋放他的憤怒

隨時又把他綁牢。「香港陷落了

怎麼辦?我們還在谷底張望呢。」

一大片陸地向一個小島微微傾斜,

一小片荊棘握住另一小片荊棘,

是的,陷落的時候,

荊棘也能接續

燃燒的手。

………………………………

又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就在每日的飯桌上,母親擔憂

菜價的心額外恍惚了一下,

我不能接住這恍惚,

「不能用別的方法溝通嗎?

點解要刀刀攞命?」然而晚上

更多的刀在母親沒去過的遠方叫喊,

它們在沒有窗的地方拚命敲窗,

只要你應答它就抹掉你的聲音,

只要你伸出空掌

它就傾之以釘。

………………………………

是我自己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一邊削一枚二十世紀梨,

愈削愈薄,直至削到另一隻手,

或者另一隻烏鴉或者另一把刀。

我小心地給自己的眼球

穿上一件小小的小小的黑衣服,

讓它坐在黑夜裏並沒有人看見,

它在黑夜裏睜得裂了

就像一粒二十一世紀

的核。苦澀而白熱,

似海而坎坷。

2014.3.2-3

作者簡介:廖偉棠,香港著名文化評論人、作家、攝影師。曾任書店店長及雜誌編輯。文字、攝影及評論著作頗多散見於兩岸三地報刊及網站。

[文/廖偉棠 圖/徐影 編輯/袁兆昌]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