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公平正義的倫理社會是改善視障者處境的不二法門

筆者寫作本文的論點雖然可以指涉很多國家或地區,但主要是針對香港的社會狀況而作。由於筆者德薄能鮮,其中或有憤激之辭,但卻是肺腑之言。古人云:「修辭立其誠」,筆者所言,乃是自己的真實想法。知我罪我,一任諸君。

視障人士無論在求學還是求職的過程中,經常會遇到重重困難和挫折,受到歧視和誤解。除了因為保障視障人士權益的法規不健全外,更為重要的是社會風氣敗壞,缺乏倫理規範所致。誠然,法律是保障人們權利的準繩和武器。當人們的權益受到侵害時,法律確實是有效的保障機制。但是,法律是冷冰冰的條文,它需要人來執行,而且法律是消極的防衛手段,它只能懲治違法者,但不能鼓勵人們主動幫助別人,不能引導人們見義勇為。如果人們只以不犯法為原則,那麼,視障人士的處境還是十分不利的,整個社會的道德水準也不會有多大進步。

試想想,視障者在街上走路,不小心碰到別人往往遭到辱罵;讀中小學時往往因趕不上學習進度而被老師責罵,因身體缺陷而被同學欺淩;求職時往往因僱主對其缺乏信心或不願承擔風險而屢試屢敗,連香港政府近十年來都沒有錄用一位盲人當行政主任或政務官,其他僱主的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這一切問題都不是僅靠制訂法律就能解決的。我們要做的,是加強道德教育,培養公民意識。我們應樹立儒家思想和人道主義為核心價值和指導思想,建設公平正義的倫理社會。

王陽明說:「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井 ,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孺子而為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觳 觫,而必有不忍之心,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為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 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為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 之心焉,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為一體也。是其一體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於天 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體之 仁猶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動於欲,而未蔽于私之時也。」

當每個人從愛自己的父母、兄弟、子女做起,進而將這份愛推展給朋友、進而推展給弱勢群體,乃至一切動植物,我們的社會就會充滿愛的力量。一個美好的社會,人們會以愛心和互助為風尚;一個醜惡的社會,人們會以冷漠和攘奪為生活。當視障人士過馬路時,熱心的公民會扶他過馬路;當他坐公車時,善良的乘客會給他讓坐。此外,當整個社會形成了一種公平正義的倫理風尚時,人們就會堅持真善美,反對假惡醜,只要人人都有愛心,公車上的每一個座位都是博愛座位。那些欺壓身心障礙者的人就有所顧忌,不敢恣意妄為,因為他們會受到批判和制裁。只有弘揚正氣,方能剎住歪風。

為什麼香港的學校,從小學到大學都沒有資源教室?為什麼身心障礙者沒有減免學費?為什麼香港只有一位盲人的中學教師,而且只是兼職?為什麼沒有像臺灣類似的健保制度?香港是一個富裕社會,政府有數千億儲備,它絕對有能力建立一個健全的社會保障機制,改善視障者和其他殘疾人士的處境。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呢?因為它的指導思想是以積累財富,發展經濟為最高原則,以致社會風氣變得日趨功利而缺乏人情味。

誠然,我們的社會確實有一些好人好事,甚至有見義勇為的市民,捨命救人的消防員。但是,他們都無法改變客觀存在的現實環境。唐朝名臣馬周勸諫唐太宗說:「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由積蓄多少,惟在百姓苦樂。」唐太宗對馬周甚為欣賞,認為他「見事敏速,性甚貞正」,自己對馬周「暫不見輒思之」。如今港府執政諸公,有幾人認真研讀過《舊唐書》、《新唐書》中的〈馬周傳〉呢?即使讀過,又能否實踐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古訓呢?

如果政府和社會以人道主義為核心價值,它就會明白生產不是目的,目的是人。人不能成為物的奴隸,是人支配物,而不是物支配人。只有明白這一點,整個社會生產積累的財富才能用在真正有需要的人身上,從而使人們過上幸福美好的生活。值得注意的是,冷漠是一種罪惡,它對受難者缺乏同情,對弱勢群體缺乏關懷,一些媒體和組織片面宣傳視障人士中傑出人物的奮鬥故事,強調視障者具有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能力。誠然,視障者中確實有一些傑出人物,他們的奮鬥故事令人感動,他們的奮鬥精神值得學習。但是,這些成功者究屬少數,我們不能只強調他們的光輝業績,而忽視廣大視障者在求學、就業、生活中屢受挫折,承受疾病和貧窮的煎熬,他們即使找到工作,往往也大都從事按摩師、電話接線生等工作,他們理應得到社會多一點同情與幫助。

然而,可怕的是,少數視障者成功後,不但因為自己在奮鬥過程中受盡痛苦而對同類的痛苦無動於衷,而且說失明並不痛苦,只需要社會給予公平機會,不需要同情。試想,一個人喪失了視力,眼前看到的儘是黑暗一片的世界,成為終生殘疾之人,怎麼可能不覺得痛苦呢?他們不知道,如果只強調視障者自強自立,不強調社會關愛,人們就很容易以為視障者可以不必關注,他們自然可以解決生存問題。誠然,自強不息的精神是寶貴的,人們要生存就要奮鬥。但是,自強不息的人也需要別人的關懷和協助,殘疾人士都需要配套設施才能一展所長。否則,自強自立就會變成自生自滅。

更有甚者,由於他們自己取得了勝利,便認為其他視障者和他們一樣可以達到同樣的目標。如其不能,只是因其沒有努力、不能吃苦或水準太低而已。在他們看來,我取得成功的過程中也吃過不少苦,受到的挫折比你多,我能,你為什麼不能?然而,每個人的才智能力、家庭背景、經濟狀況、教育程度都不一樣,又怎麼可能以最優秀的成功者作為衡量一切人能力的標準呢?試想,視障者群體自身都不能互相關懷,相濡以沫,又怎能期望健視人士對視障者的痛苦感同身受呢?

因此,要建設倫理社會,充分發揮視障者的才能,首先要從視障者團結友愛,艱苦奮鬥做起。只有建設倫理社會,視障者的處境才會得到改善和保障,在公平的條件下,和其他社會成員共同努力,服務社會。誠如《聖經》所說:「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

文:馮天樂(臺灣政治大學歷史系博士候選人)